卫安站在当中。
这套科技,不是建个衙门、修条路那么简单。
底子一步迈不动,他越急,往后摔得越惨,这话,得趁这会儿说透。
“陛下,您先消火。这事,急不得。”
朱元璋盯着他。
“急不得?你方才说技术上可行,怎么转头又急不得了?”
“技术上是可行。可办成它,得有人,有料。这两样,眼下大明,一样都不齐。”
“头一样,人。这套学问,深得很。研究所里那点人手,连个铁车都嫌不够。要把电、太阳、磁浮全鼓捣出来,得几千、几万个精通数理的人才。这人,不是变出来的,是一茬一茬培养出来的。光培养一批能用的,最快也得三五年。”
“第二样,料。造这些个,要好铁、要铜、要数不清的精料。大明眼下,铁矿铜矿才开了几座?库里那点存货,连个铁路都铺不满。这料,得慢慢攒,一年一年往上堆。”
“这么一套下来。从培养人,到攒料,到一样试出来,落地铺开最少,十几年。一步都急不得。”
朱元璋脸上那点火热,僵在了当场。
“十几年?你方才一口一个立刻能办,这会儿又冒出个十几年?”
卫安实话实说。
“技术能成,跟料人齐备,是两码事。没人没料,技术再好,也是纸上画的饼。”
朱元璋逼上一步,那点急切又窜了上来。
“那十几年后呢?十几年后,总能成了吧?”
卫安看着他这副眼巴巴的模样。
“陛下。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个成果。您和我,这辈子,基本是看不着了。”
朱元璋脸上那点急切,一寸一寸凝住。
“你说什么?”
卫安没退,把话挑明。
“电、太阳、磁浮。这是几代人的工程。咱这一辈,能把根扎下去,把人培养起来,把料攒上一些,已是顶天的功劳。真正瞧见那车飘起来的,是咱的孙子的孙子。”
“后世照着咱定的章程,一代接一代往下推。大明,必定越来越强。可这强盛的果子,结在百年之后。您和我,吃不着。”
朱元璋腾地暴起,那把老骨头压不住满腔的不甘。
“看不着了?咱辛苦打下这江山,到头来,连它鼎盛的模样都瞧不见?!”
“咱是开国皇帝!”咱从尸堆里爬出来,斩元廷,定天下!凭什么这强盛的果子,咱一口都吃不上?!”
“你是专门来折腾朕的吧!先吊朕的胃口,再告诉朕看不着!你这是要朕死不瞑目?!”
朱标见父皇当着臣子的面这般失态,赶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
朱元璋甩开他的手,还要再吼。
没等朱元璋开口,卫安先一步,正了正身子。
“陛下。御书房内,不得大声喧哗!”
朱元璋那口将吼未吼的气,硬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活了六十几年,金殿之上,谁见了他不是噤若寒蝉。
偏这个满嘴铜臭的伯爷,敢在他暴怒的当口,拿一句宫规怼回来。
朱标立在一旁,那颗心提到了嗓子口。
他这辈子,没见过谁敢在父皇盛怒时反将一军。
卫先生这张嘴,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卫安半阖着眼,不慌不忙。
“陛下,您冲我发火,没用。您把我这御书房的砖踩穿了,磁浮也飘不起来。”
朱元璋的手,缓缓落下。
“咱就问你。为什么非得百年?”
卫安抄起炭笔,在纸上戳了一连串的点。
“因为它不是一样东西。是一整套。”
“能源转化。火变汽,汽变电,电再变成推车的劲。这一环,得几代人钻。高端材料。造磁浮的铁,得比眼下的精纯百倍。这种料,矿里挖不出,得一炉一炉炼。”
“专业人才。会算这些的,会造这些的,会修这些的。一个研究所养几百个,不够。”
“陛下,这三样,缺一,整套就散。哪一样,都不是砸银子、调人手,今日下令明日就成的。”
朱元璋逼问。
“咱把研究所那上万能人,全压上去。日夜不停地研,还是不成?”
卫安摇头,干脆:“不成。人再多,也得一辈传一辈。爷爷攒下的学问,孙子接着往上垒。这是岁月的活儿,不是人力能催的。”
“您就是亲自坐在研究所里头督办,盯上十年,也就推进个皮毛。”
一辈传一辈。
这话砸进朱元璋底里。
他想起自个儿要饭的那些年,想起濠州城破的那一夜,想起一刀一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二十几年。
他这辈子,靠的就是不认命,靠的就是把不可能熬成可能。
可这一回,卫安给他算的这笔账,是连他都熬不过去的。
朱元璋缓缓踱回案后,重坐下。
“咱明白了。这事急不得。咱这辈子,看不着了。”
朱标立在一旁,心头一酸。
朱标望着父皇那副泄了气的模样,鼻子发涩。
父皇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之君,何曾认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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