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贵和赵全站起来，走到小山和二牛面前。
小山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球，二牛站在小山面前，腿已经不抖了。
因为他听出了这两个大人声音里的恐惧。
那个很好听的女声，他们在害怕她。
赵全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记住！”他故意将声音放得很粗很重，但细听就能听出他的尾音在发抖，“你们是被我们两个打哭的！我们打你们打得浑身都痛，懂吗？！”
小山有些懵，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听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说。
二牛看着赵全，又看了看钱贵。
“说话啊？！难不成你们真的想被我们打？！现在我们给你们机会假装，不抓住机会我们可就真动手了！”钱贵指着二牛，声音也在抖。
二牛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不理解这两个人在怕什么，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大姐姐，但不管他们在怕什么，他不想破坏这从天而降的保护。
他要活着出去，还得带着这个小弟弟一起活着出去，所以他点头。
小山有样学样，迷茫地跟着点头。
赵全和钱贵松了一口气，两人转身走出了厢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门闩插上，脚步声急匆匆地远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撵着他们一样。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小山的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放声的大哭，他扑过去抱住二牛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太害怕了，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二牛抱住小山，拍着他的背，试探性地喊出声。
“姐姐？仙女……姐姐？你还在吗？”
这个声音他之前从没听见过，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
这声音是来救他们的。
而被呼唤的常悦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二牛的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小的脑子开始转。
是已经离开了吗？他都还没有见到样子呢。
能够突然出现吓退两个凶凶的大人，只有仙女才能做到吧。
仙女姐姐真好，愿意现身救下他们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
虽然伯母曾经教过他不能贪心，但现在他能不能更贪心一点。
仙女姐姐能不能继续帮助他呢？
如果有仙女姐姐帮助，是不是连那位老爷那么厉害的人，都没办法强迫他们留在这里呢？
*
常悦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四周是黑的冷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温度。
她想动，但手脚都不听使唤，想喊，嘴巴却张不开，她只能往下沉，一点一点，像一片被水浸透的落叶。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整天，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有一只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带着薄薄的茧，指节细长，掌心干燥而温热。
常悦用力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张脸。
少年眉眼清俊，只是眼睛下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喝水也没睡觉。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此刻正快速亮起来，像黑暗中被猛地点燃的灯。
“常悦仙女！”顾尘的声音哑极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常悦眨了眨眼，脑子像一团浆糊。
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是客栈的房间，土坯墙，木窗棂，桌上放着一盏快烧干的油灯，火苗一明一暗的，像在喘气。
她想起来了。
安乐县，李大善人，那四个孩子，她拼尽全力飘进李府，然后……
“我昏了多久？”她的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一天。”顾尘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整整一天，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只能感觉到你好像回来了，你连睁眼看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常悦想坐起来，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她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顾尘赶紧扶住她的肩膀，把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墙半躺。
“周秀才呢？”常悦看了一圈，房间里只有她和顾尘。
“周大哥回肥水镇了。”顾尘解释道：“昨天你一直不醒，我和他都急坏了，周大哥说镇上的大家等消息等得肯定心焦，他先回去报个平安，顺便看看胡西他娘的情况，今天应该就能回来。”
常悦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我昏了一天，那状子……”
“没递。”顾尘说，“你不做决断，我跟周大哥都不敢擅自拿主意，这两天我们只是按兵不动，观察李府那边有没有动静。”
常悦微微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在她昏迷的时候贸然行动。
情形已经跟她，跟大家预想的全然不同了。
“那李府那边呢？王二呢？”
顾尘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李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派人来县衙打听，更没有找上我们销毁状子，”他顿了顿，“我都怀疑王二是不是根本没敢把出事的事告诉李大善人。”
常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想了一下前天在李府看见的场景。
王二在秦管事面前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很有可能，看王二对李大善人那个态度，他肯定不敢随便把自己惹祸的事说出来，他怕李大善人怪他办事不力，更怕李大善人觉得他没用又惹祸。”
顾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扳倒王二的可能性是不是又多了些？就像常悦仙女你说的，只要李大善人认为王二带来的麻烦多于价值，那他自然会抛弃王二……”
“不可能了。”
常悦打断了他。
顾尘愣了一下，眼中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暗下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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