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顾尘的问题,常悦沉默了片刻。
她在组织语言,也在消化她昏迷前最后那一刻的认知。
“因为王二和李大善人之间的利益勾连,比我以为的深得多。”
常悦看着顾尘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王二帮李大善人弄那些孩子,当然主要是为了好处,但不止如此,这也是‘投名状’,他每多送一个孩子进李府,李大善人就多一个把柄在他手里。”
“李大善人这些年从王二手里收了多少货,他跟王二的勾连就有多深。”
顾尘脸色变幻,他意识到常悦的回答为什么会是不可能了。
“所以李大善人不会轻易抛弃王二,因为他不敢,王二知道得太多了,如果王二被逼急了,把这些年的事全抖出来,李大善人自己也会受到影响。”
顾尘并不希望事情这样发展,“可是……王二不是怕李大善人怕得要死吗?”
“怕归怕,但他不傻。”常悦冷静分析着,“他怕李大善人是因为他还想从李大善人那里得到好处,但如果李大善人真要抛弃他杀他灭口,没有退路的时候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顾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会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没错。”常悦说,“所以李大善人不会轻易动王二,同样的,我们如果现在拿着状子去告王二,李大善人出手保下王二的概率,要远远大于他抛弃王二的概率。”
顾尘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桌上的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房间里画出银白色的光斑。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顾尘的声音闷闷的,“状子不能递,王二不能告,孩子们还在李府里……”
“把事情闹大。”常悦说。
顾尘抬起头。
“闹到李大善人无法坐视不理的程度。”常悦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闹到整个安乐县的人都知道王二和李大善人干了什么。到那时候……”
“李大善人想保王二也保不住了——因为他得先保住自己。”
顾尘立刻又来了兴趣,“怎么闹?”
常悦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着闭了一会儿眼睛,像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思考。
在顾尘期待的注视下,她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顾尘有些后背发凉的微笑。
“挑拨离间。”
接下来的两天,常悦一边养身体,一边不断地飘进李府打探消息。
她的意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依然不能飘太久。
像第一次飘进了李府被阻拦的情形再也没有发生了。
常悦不解缘由。
好在她已经摸清了李府的布局,知道哪些地方住着谁,有什么。
她飘去看了那四个孩子。
小山和二牛还是被关在后院的小屋里,没有挨打,但也没人跟他们说话。
每天有人送饭,两碗粥两个杂面馒头,放下就走。
两个孩子眼睛里那种空洞洞的恐惧,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一些。
尤其是二牛。
他甚至开始正常生活起来,没事的时候他就在屋子里打拳,也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看起来竟然有模有样。
墨儿和砚儿……也就是狗蛋和石头,两个孩子被关在东跨院的两间厢房里。
墨儿大一些,十二岁,已经不哭了。
别人吩咐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只是总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砚儿是四个孩子里最安静的,没有人的时候他每天就是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常悦每次飘,脸色都很难看。
但她告诉自己,至少他们还活着,也还没有被“调教”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秦管事说要先教规矩,得从最基础的教起,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低头行礼。
这个过程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在那之前,孩子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常悦也没忘了飘去看王二。
没有李大善人的命令,他不敢回肥水镇,整天就那么缩在里,像一只受了伤躲进洞里的野狗。
常悦飘进他房间的时候,经常会看见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呆坐着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李府精致的好酒好菜,酒喝了大半,菜却几乎没动。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门口传来敲门声。
王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恐惧。
“谁?!”
“二爷,是我。”是刘三的声音。
王二松了口气,但肩膀还是绷着,“……进来。”
刘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王二一眼。
“二爷,老爷那边……有消息了。”
王二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什么消息?!”
“秦管事让人传话,说……老爷对这批货的成色很满意,让二爷您安心等着,过些日子,等货的状态稳定下来,就好好嘉奖您。”
王二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盯着刘三,像在分辨他是不是在说谎。
“就这些?”
“就这些。”
王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抠着,越抠越用力,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嘉奖……”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刘三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你出去。”王二突然说。
刘三愣了一下,赶紧退出去带上了门。
王二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墙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李大善人说要嘉奖他,是真的嘉奖,还是……试探?
为李大善人办事这么多年,他太了解李大善人了。
他很吝啬。
因此鲜少无缘无故地“嘉奖”任何人。
每一次嘉奖背后,都有一根钩子。
若只是高兴地接过奖赏,转身就会发现钩子已经扎进了肉里,想甩都甩不掉。
更何况这次他只送了四个,而秦管事要的是六个。
老爷嘴上说满意,心里真的满意吗?
还是说这份嘉奖只是一个幌子?老爷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放松警惕,然后……
王二不敢想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一种从他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
他不知道李大善人到底在想什么。
一夜,王二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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