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画的。”顾尘指着画面上的笔触,“你看这山石的皴法,我习惯用披麻皴,这个用的是斧劈皴。还有这棵树,我画松针喜欢用扇形,这个用的是车轮形。这不是我的画。”
王德茂的手开始抖。他拿起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这幅画是我花了十五两银子买的。画商跟我说是顾公子的真迹,我才……”
“哪个画商?”顾尘问。
“东街的聚宝斋,掌柜姓吴。”
顾尘看了常悦一眼。常悦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她走过去,低头看那幅画,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指着画面左下角的一片石头。
“顾尘,你看这个。”
顾尘凑过去看。那片石头的纹理和周围不太一样,颜色微微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他用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更差了。
“这是被做旧处理过的。有人把原来的落款洗掉了,重新落了我的款。”
王德茂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十五两银子,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大半年的。他攒了很久,好不容易凑够了钱,想买一幅顾尘的画收藏,结果买到的是假的。
常悦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那些新闻,老人家花了一辈子积蓄买了假古董,知道真相之后哭都哭不出来。这种人不是贪,是真的喜欢,真的想拥有一件好东西。他们把那些东西当成宝贝,结果被当成了韭菜割。
“顾尘。”常悦把顾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画,那些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山水花鸟,每一幅都是心血。如果有人拿假的冒充他的,他不能不管。
“我要去聚宝斋找那个吴掌柜。”
常悦看着他,问他打算怎么处理。
顾尘说要让吴掌柜把画退掉,把银子还给王德茂。
常悦想了想,说顾尘去可以,但不能冲动,要先弄清楚那个吴掌柜背后还有没有人。
顾尘点了点头。
他走到院子里,对王德茂说这幅画他会处理,让王德茂先回去,等消息。
王德茂站起来,握着顾尘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眼眶红红的,走的时候腿都在抖。
常悦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顾尘去聚宝斋找吴掌柜,对方根本不认。吴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精得很。
“顾公子,您说这幅画是假的,有什么凭据?”吴掌柜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说,“落款是您的,印章是您的,您说不是您画的,谁能证明?”
顾尘说这幅画的笔触和风格和他不一样,懂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吴掌柜笑了,说笔触风格这种事说不清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卖画的时候跟买主说了是顾尘的真迹,买主也看了满意才付的钱。现在画卖出去好几天了,回头说是假的,这让他的生意怎么做?
顾尘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忍住了。
他想到常悦的教诲,不要冲动。
他问吴掌柜是从哪里收到这幅画的。
吴掌柜说是从一个散户手里收的,那人说家里祖传的,急着用钱,他看画得不错就收了。至于那人是谁,他不记得了,每天收那么多画,哪里记得住。
顾尘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没有证据。
聚宝斋的吴掌柜不肯认账,这在常悦的意料之中。
一个敢把假画当真画卖的画商,脸皮比城墙还厚,良心早就喂了狗。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讲证据,他说你不懂行。顾尘那天从聚宝斋回来,脸色铁青,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手里攥着那幅假画,指节泛白。
常悦给他倒了杯茶,问他具体什么情况。
顾尘说吴掌柜不承认画是假的,还说他空口无凭败坏聚宝斋的名声,再闹就要去县衙告他。
常悦听了没说话,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尘抬起头,眼睛里有火,但压着没发。“我想把那幅画的做旧痕迹找出来,证明是假的。”
常悦点点头。这路子对,但光证明画是假的不够,还得证明吴掌柜明知是假还当真卖。不然他一口咬定自己也是被骗的,你拿他没办法。
她让顾尘把画留下来,自己先回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那幅画去找了一个人。
东街裱画铺子的老赵。
老赵五十来岁,瘦高个,手指细长,常年跟糨糊、宣纸、绫绢打交道,一双眼睛毒得很。常悦之前卖小画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不错,老实本分,手艺在县城里数一数二。
她没说是谁画的,只说自己收了幅画,想请赵师傅帮忙看看真假。
老赵戴上老花镜,把画铺在台面上,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用手指摸了摸画面的左下角,又凑近闻了闻,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镊子,轻轻在纸面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这是做旧过的。”老赵抬起头,语气很笃定,“原画不是这个颜色,是用药水泡过的。你看这里,纸面的包浆是人工做的,摸上去腻手,真正的老纸是干爽的。”
他指着落款处,说印章也有问题。真正的印章印泥是朱砂调制的,时间久了会渗入纸纤维,颜色沉稳。这方印的印泥太浮,像是刚盖上去没多久,然后用药水做旧了表面。
常悦把老赵的话一一记下,问老赵愿不愿意帮忙出具一份书面鉴定。
老赵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只能写技术层面的判断,不能写结论说“这是假画”,因为那种话涉及商业纠纷,他不想惹麻烦。
常悦谢过他,拿着鉴定回了家。
顾尘看了老赵写的鉴定,说这份东西拿去县衙,县太爷未必理会。
鉴定只能证明画被动过手脚,不能证明吴掌柜知情。
吴掌柜要是说画收来就是这样,他也不知道,那还是没用。
常悦当然知道。
她没指望单靠这份鉴定就能扳倒吴掌柜,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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