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沙地上,被干燥的沙土瞬间吸干,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恨不得一刀捅进眼前这张得意忘形的笑脸。
可她不能。
父亲低着头不说话,母亲缩在父亲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弟弟跪在地上还在发抖。
她们全家四条命,都押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慢慢弯下腰,行了一礼。
“谢王子恩典。”
拓跋烈满意地直起身,转身朝亲卫们挥了挥手。
“把苏太傅一家接回王庭,好生安置。
收拾两顶干净的帐篷出来,送几套像样的衣裳,再备一桌酒菜。
今晚本王子要给苏姑娘接风洗尘。”
亲卫们哄然应声。
拓跋烈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昭宁一眼。
然后他一夹马肚,骏马长嘶一声朝王庭方向奔去。
苏昭宁重新把兜帽戴上,翻身上马,跟着队伍往前走。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拓跋烈拇指蹭过的触感,粗糙,滚烫,带着一股让她作呕的腥膻气。
她咬住下唇,用力咬着,直到尝到血的腥甜味才松开。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那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咒语。
沈云灼。
沈云灼。
沈云灼。
总有一天,她会回到中原!
等到那一天,她要把今日所受的每一分屈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乌桓王庭藏在戈壁深处的一片绿洲之中,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可以通行。
峡谷两侧是刀削般的赤色岩壁,高耸入云。
岩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箭垛和了望台,任何一个试图从正面闯入的人都会在瞬间被射成筛子。
穿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绿的草场铺展开来,方圆足有数十里。
一条银色的河流从草场中央蜿蜒穿过,河两岸扎着成百上千顶灰白色的毡帐,远远望去像是草原上落了满地巨大的蘑菇。
最中央的那顶金顶大帐尤其显眼,帐顶的金色流苏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那便是乌桓王的王帐。
苏昭宁骑在马上,兜帽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她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冷澈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片隐藏在绝壁之后的天地,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她曾经以为乌桓不过是一群逐水草而居的蛮族,住的是破毡房,骑的是瘦马,喝的羊奶带着腥膻味。
可现在矗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座藏在山腹里的城池,一个她从未在任何舆图上见过的隐秘王国。
拓跋烈骑着马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让她浑身发冷的笑意。
进了王庭之后,他挥了挥手,几个乌桓侍女便迎上来,分别引着苏家人往不同的方向走。
苏启元被一个亲卫领着,径直往王帐的方向而去。
苏夫人和苏昭越则被侍女引着往西边的一片营帐走去。
苏夫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苏昭宁,眼眶红红的,手攥着苏昭越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苏昭越倒是没再哭,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连走路都在打颤。
而苏昭宁,被两个乌桓侍女直接带往了东边。
那是拓跋烈的营帐。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苏昭宁攥紧了袖口。
她早就料到了。
从拓跋烈在戈壁上掀开她兜帽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快到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不给她。
苏启元被引进王帐,乌桓王拓跋宏正坐在虎皮大椅上等他。
拓跋宏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比拓跋烈还要魁梧一圈。
满脸虬髯,眉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眉弓之下。
拓跋宏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身风沙的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下台阶,双手握住苏启元的肩,声音洪亮而粗犷:“苏先生!二十多年不见,你怎么……”
“王……”苏启元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毡上,声音沙哑而卑微。
“草民走投无路,携家眷投奔王君。
求王君看在当年那点微末交情的份上,收留我一家性命。
草民愿为王君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很久以前,苏启元还没做太傅,只是个游历天下的书生,在边关一处废弃的烽火台里遇到了身负重伤的拓跋宏。
当时的拓跋宏还不是乌桓王,只是一个被兄弟追杀、身中三刀、血流不止的落魄王子。
苏启元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和金疮药替他止了血、缝了伤口,又在烽火台里守了他三天三夜,直到他的人找来。
拓跋宏临走时握着苏启元的手说,欠你一条命,来日必还。
如今,轮到苏启元来讨这笔债了。
拓跋宏弯腰把他扶起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肩上的沙土,目光在他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上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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