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欢娘忽然坐直了身子。
屋里的烛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楼羡。
第一次见面时,他坐在竹林深处看书。
后来在茶馆偶遇,再后来送圆圆木兔子。
他总是温和的,笑起来像春风,甚至比楼珩更容易亲近。
可如今细细回想,欢娘却忽然发现。
楼羡其实很少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总是在听,总是在看,像一个旁观者,可偏偏又什么都知道。
想到这里,欢娘缓缓闭上眼。
她不能贸然去问,若楼羡与永安县毫无关系,她这一问,反倒会暴露自己。
可若楼羡知道些什么,她又该如何开口?
这一夜,欢娘几乎没有睡。
第二日清晨,欢娘刚给团哥儿喂完了奶,听竹院就来人了。
来的是楼羡身边的小厮,捧着一只木匣。
里面放着几本旧书,最上头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清隽,只有短短一句话。
——《南境县志》,姑娘或许喜欢。
欢娘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所谓的南境之中,就包含永安县。
楼羡送书,也是在试探她。
欢娘看着这本书,先是皱了下眉,而后对着小厮摇摇头。
“奴婢不识字的,还请将此书退给三公子吧。”
她眼里茫然不似作假,倒是让小厮愣了下。
欢娘只是笑而不语,话说完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小厮只好捧着这木匣子回去了。
回到听竹院的时候,楼羡正在廊下煮茶。
春日午后,竹影摇曳,白瓷壶里的水咕噜噜冒着热气。
小厮抱着木匣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古怪。
“三公子。”
楼羡没有抬头,而是专心在煮茶。
“送到了?”
“送到了。”
“她收了?”
小厮迟疑一下,才回了句。
“姑娘没有收。”
楼羡动作微顿,抬眸看去。
“嗯?”
小厮老老实实道:
“姑娘说,她不识字,让奴才把书送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竹林里风声簌簌。
片刻后,楼羡低低的笑了,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
小厮挠了挠头,有些看不透,为何三公子要笑。
莫不是也觉得那乳母不识字,太过愚蠢?
“三公子?”
楼羡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本《南境县志》。
指腹缓缓摩挲过封面。
不识字?若是换成旁人,或许他会真信了。
可这是欢娘,他可不信。
一个能在城南茶馆里,借着闲谈把话题引到自己想知道的方向的人。
一个能在圆圆中毒后,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的人。
一个险些被毁清白,却还能看出凶手不是府中人的女人。
会不识字?楼羡垂眸笑了笑。
欢娘啊欢娘,你是在告诉我。
你知道我在试探你,所以不接吗?
想到这里,楼羡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
“有意思。”
他轻声说。
既然这样,他不介意陪她玩个游戏。
看看这出猫抓老鼠的把戏,究竟谁先暴露。
这么有趣的女子,可千万莫要让他失望才是。
接下来几日,欢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依旧陪着团哥儿,伺候沈芳菲,甚至比从前更安静。
可越是这样,楼羡越觉得有趣。
因为他发现,欢娘在躲他。
不是害怕,而是有意识地躲,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兔子,躲进洞里。
就这么远远看着猎人,等待猎人先露出破绽。
这日下午,沈芳菲在佛堂上香,欢娘照例去送安神茶。
经过回廊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乌发玉簪。
竹影落在肩头,不是楼羡还能是谁。
欢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福身。
“三公子。”
楼羡嗯了一声,没有让路,欢娘只能站在原地。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许久,楼羡才淡淡开口。
“书为什么退回来?”
欢娘垂着眼,故作茫然不知。
“三公子赠书给奴婢,可奴婢不识字,辜负三公子一片好意,只好退回了。”
楼羡弯唇,笑了下。
“是么。”
“是。”
“那圆圆的名字是谁写的?”
欢娘心口骤然一跳,她终于抬头。
楼羡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圆圆刚进府的时候,按照规矩,需要登记名册。
那两个字她写得端端正正。
不像出自账房先生之手,更像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欢娘第一次发现,楼羡观察人竟细致到这种地步。
她沉默片刻,才回他。
“奴婢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先生学过几个字。”
“后来忘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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