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像哄小孩一样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
沈鹿宁把汤盛进保温桶。
浅蓝色的,打着透明胶带。
她拧紧盖子,放在餐桌上。
明天早上装进包里,带去给他。
她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小年糕的大床空着,他今晚又睡在她的小床上,因为她说“妈妈今晚想挨着你睡”。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被子抱过来,挨着她躺下,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
沈鹿宁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
床头灯已经关了,只有星星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在那个光斑里看到了很多事——看到了五年前产房里的灯,白得刺眼,她在手术台上发抖,医生说“可能保不住”,她签了字。
看到了小年糕出生时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哭声响亮。
她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他就不哭了,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像在说“妈妈别怕,我来了”。
看到了这五年里每一个难熬的夜晚,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着小年糕的呼吸声,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明天眼睛会肿,小年糕会看到。她忍住了很多次。
但今晚没有忍住。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今天下午在病房里,陆司寒对小年糕说“爸爸答应你”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认真。
一个怕苦的人开始喝酒,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开始骗她,一个从来不信承诺的人开始做承诺。
他在变,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他想变。
他想变成一个人,可以站在她面前,不用跪,不用求,不用刀,只说一句“我回来了”,她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沈鹿宁擦了眼泪,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星星夜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光斑,像一颗很近很近的星星。
她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很多年前,陆司寒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天晚上她在阳台上看星星,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鹿宁。”
“嗯。”
“你知道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最喜欢做什么吗?”
“什么?”
“看星星,福利院的屋顶是平的,晚上爬上去了,可以看到很多星星,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接我,我一定跟她说,你来的路上看到星星了吗?那些星星是我放的,我在等你来。”
她那时候觉得他在说情话,只是笑了笑。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在说情话。
他是在说真话。
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来接他。
那个人来了,她又走了。
他又等了五年。
沈鹿宁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哭了。
小年糕今天起得比闹钟还早。
沈鹿宁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穿好校服了,正站在镜子前系红领巾——今天周二,要升旗,穿校服戴红领巾。
他系了半天没系好,红领巾在脖子上拧成了一个结,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伤的蛇。
“过来。”沈鹿宁坐起来,朝他招招手。
小年糕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鹿宁帮他解开红领巾,重新系。
红领巾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了,颜色也不那么鲜艳了,但她系得很认真,折了三折,压在领子下面,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好了。”
“谢谢妈妈。”
小年糕又跑到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妈妈,今天是不是要去医院?”
“下午去。你先上幼儿园。”
“不能上午就去吗?”
“爸爸上午要做检查,不方便。”
“什么检查?”
“胃镜,就是一根管子从嘴巴里伸进去,看胃里面有没有出血。”
小年糕皱起了眉头,那个表情和陆司寒一模一样,连眉心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疼吗?”
“会打麻药,打了麻药就不疼了,像睡觉一样。”
小年糕沉默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沈鹿宁。
“妈妈,爸爸会怕吗?”
沈鹿宁想了想。
“也许会,但是他是大人,大人怕也不会说。”
小年糕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系好的红领巾。
“那我给他发一条语音,他做检查之前听,就不怕了。”
沈鹿宁看着他,鼻头酸了一下。
“好,你发。”
小年糕跑到客厅,拿起沈鹿宁的手机,打开和陆司寒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很认真。
“爸爸,你不要怕,做检查的时候你就在心里想我,我上午在幼儿园想你,下午去医院看你,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在了。”
语音发出去。
小年糕放下手机,背起书包,穿好鞋,站在门口等沈鹿宁。
沈鹿宁从卧室走出来,拿着包和钥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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