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下聘后的第三日,沈明姝搬了一半账册进谢宅。
不是提前过门。
是清债专库地方核债规程需要尽快定下,而沈宅书房已经堆不下二十七州县送来的公文。
谢宅东侧的新账房刚修好。
两间书房只隔一道门。
沈明姝进门时,谢惊寒正在另一边审案。
他听见动静,放下笔走过来。
“今日搬多少?”
“十二箱。”
谢惊寒看向院中。
周成身后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四只木箱。
“这是一半?”
“剩下一半在路上。”
谢惊寒沉默片刻。
“西侧库房也空出来。”
沈明姝挑眉。
“谢大人不怕我把谢宅变成第二个清债专库?”
“怕。”
“那还让人搬?”
“你住进来后,这里本就是你的地方。”
他说得太自然。
沈明姝反而顿了一下。
“我还没过门。”
“账先过门也一样。”
齐松年指挥仆役搬箱,忍不住道:“少爷昨夜便让人把库房重新打扫了。”
谢惊寒看了他一眼。
齐松年立刻转身。
“老奴去看婚服送来了没有。”
沈明姝走进新账房。
桌案、书架、药柜都按她在沈宅的习惯摆好。
窗边甚至放着一张软榻。
“这也是你准备的?”
“你看账超过两个时辰,便会按眉心。”
谢惊寒道:“累了可以躺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看见过。”
“看见几次?”
“很多次。”
沈明姝低头翻公文,唇角却压不住。
“谢大人查案,观察得真细。”
“与你有关的,确实细些。”
两人刚坐下,周成便送来青州平源县的核债方案。
平源县承认十年前修河时强征民木三万根、民工两万余日,未付分文。
如今县库无银,县令提出向全县商户加征三年“清债捐”,以新收银两偿还旧债。
沈明姝只看一页,便把方案退回。
“不准。”
谢惊寒接过。
“理由?”
“旧债是县衙欠的。”
“凭什么让现在的百姓替县衙还?”
县令在公文中写得冠冕堂皇。
全县受河堤庇护,理应共同承担。
可当年修河时,民夫已经出过力,木商也被强征过木料。
如今再向他们收钱,等于让债主自己掏银偿还自己。
谢惊寒提笔,在公文旁写下一句。
“新债不得偿旧债。”
沈明姝看向他。
“再加一条。”
“不得以清债之名另设摊派。”
“县库不足,先查官田、罚没银、历年结余与涉案官员家产。”
“仍不足,则由州府分年拨付。”
“不得把朝廷认错的代价,再压到无关百姓身上。”
两人一人说,一人写。
不到半日,地方核债规程便定出八条。
第一,债主本人或家属必须核验。
第二,旧债必须说明原由,不得笼统写作历年欠款。
第三,地方无力一次偿还,可分年,不得赖账。
第四,不得加税、摊派或强迫商户捐银还债。
第五,涉案官员侵吞者,先追个人与家产。
第六,无后债主,以原名修桥、设医舍或立义仓。
第七,任何清债官员及亲族不得优先受偿。
第八,每月公开已认、已还与未还数目。
谢惊寒写完最后一条,发现沈明姝没有说话。
她正盯着他的手。
“怎么了?”
“墨沾上了。”
他食指侧面有一小片墨痕。
沈明姝拿起帕子,替他擦了两下。
没擦掉。
“药墨?”
“方才验过一份假口供。”
“药墨要用酒擦。”
沈明姝起身取药酒。
谢惊寒却握住她的手腕。
“晚些再擦。”
“为何?”
“你靠得太近。”
两人之间只隔半张桌。
她方才专心擦墨,几乎贴到他身前。
此刻被他一提醒,才发现他的呼吸就在耳侧。
沈明姝耳尖微热。
“近了又如何?”
谢惊寒看着她,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齐松年的声音。
“少爷,婚服送——”
话说一半,脚步又迅速退远。
“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沈明姝立刻抽回手。
谢惊寒的手指却顺势勾住她的小指。
只轻轻勾着,没有用力。
“他走了。”
“我知道。”
“那还擦吗?”
沈明姝瞪他。
“自己擦。”
谢惊寒没有松开她的小指。
“我右手有墨。”
“左手呢?”
“左手在牵你。”
这人平日审案时冷得让犯官不敢抬头。
私下说起这种话,却连神色都不变。
沈明姝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用另一只手蘸了药酒,替他把墨痕擦净。
“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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