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打断她:“李大哥是大人。他练了二十年功夫,他挡在野猪面前,野猪会怕他。你挡在野猪面前呢?野猪只会觉得受到了挑衅。”
她用手指在玉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而且,就算李大哥在这里,他也不会让你去挡野猪,他一定会让你先跑。你记不记得他教棍法的时候怎么说的?”
玉善低下头:“他说……不要往前看,要往下看。往下蹲,不要往上跳。”
“对。往下蹲是躲,不是冲。他先教你躲,再教你打。躲比打难,也比打有用。”
玉善仍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李大哥说,遇上凶险不能退,要敢挡,敢守。”
李闻白……孟君心里暗自咬牙,面上仍旧温和。
“《幼学琼林》有言: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就是说,徒手搏虎,涉水渡河,仗着一身蛮勇不惧凶险,看似无畏,实则是不知轻重,以身赌命。
真正的勇,不是不怕死,是知险而避,量力而行,保全自身,才有余地立身成事。”
玉善垂着脑袋,不说话。
“记住。先保全自己,方能护住想护的人。”
“我知道了,阿姐。”
孟君心生欣慰,妹妹太懂事了。
然而,没多久,玉善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等我长大了,就能去揍野猪了。”
孟君无奈摇头,李闻白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先谢孟子,再谢玉善,然后转头反问她,你教了她什么?怎么才走几天,她连野猪都敢揍了?
走着走着,玉善慢下来。
“阿姐,李大哥现在应该到哪了?”
“应该到山王庙了吧。”孟君轻声道。
“他会想我们吗?”
“……会吧。”
“他怎么想?他又不能写信给我们。李大哥写字还没我好看呢,他拿笔像拿刀。阿姐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在石龙圩,掌柜让他写名字,他写了又划掉重写,最后还是你帮他写的。”
孟君点头。从李闻白的谈吐可推知他自小是受过名师教导的,但那手字也的确不好,大概是太过好武,不肯好好练字的缘故。也由此可推知,他的典籍身份必定是假的,一个文臣写那样一手字,不管当时用人情况多急,也不可能选用。至于他是谁,走到现在,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玉善一说到李闻白的字,话就多了起来,那些大人之间从不挑明的思念,落在孩子嘴里,就成了竹筒倒豆子般的碎碎念。
说着说着,又变成了唱歌。
词是现编的:
过了一山又一山,阿姐牵我过石滩。
风吹藤叶沙沙响,好像李哥在拉弓。
过了一滩又一滩,阿姐教我认马兰。
日头落山鸟归巢,李哥你到哪里了?
到哪里了——到哪里了?
……
跻身在石缝里的李闻白揉揉发痒的鼻子,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哨兵小柒来报:“头领,他们来了!前头八骑探路,是幕府番役,后面跟着正规清军步甲,骑马的巡察兵十二人,步行汛兵三十余,拢共五十多人。从东边山道过来。”
李闻白取下背上的弓,看来漏网的那名番役果然把消息送到位了。
他抬眼望向山道尽头,烟尘渐起,人影隐约可见。
鱼,终于上钩了。
他快速下达围守指令,一切行动以他的信号为准。
马队进入窄道时自动收拢了队形,前面的探哨先勒住马,朝两侧石壁上扫了一遍,回头朝队伍中间打了个手势。
李闻白从缝隙中往下看去。八骑探路的幕府番役已经进了隘口,后面跟着的队伍中间有四个番役贴身护卫着一人,那人没有穿戎装,一身白色儒衫,骑一匹黑马,一派从容有余的样子。
褚厚贤。
这倒是最大的意外。
他既然来了,今日就绝不能放他回去!
李闻白从石缝中走了出来。
“头领,你去哪?”小柒忙问。
李闻白提着弓,一个人走下岩台,走下碎石坡,走到窄道正中央。
身后岩台上,曹二提着刀柄想站起来,被周兆瑞一把按住。
褚厚贤勒住了马。四目相对,整片天地都静下来。
褚厚贤脸上的从容凝固了片刻,随即浮起一丝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拄弓而立的人,缓缓道:“李典籍,你一个人。”
李闻白带着一丝嘲讽道:“褚师爷从黔中折回来,累得够呛吧。”
褚厚贤的目光从李闻白身上扫向两侧石壁,又扫回来,嘴角那丝笑意还在,眼中警惕渐生。
他抬起右手,身后的番役们同时握紧了刀。
“你胆子不小啊,跟你那唯唯诺诺一生未中举的秀才父亲一点也不像。”
“你查过我。”
“自然。”褚厚贤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弘光朝典籍厅典籍,正八品,南京人。父亲是秀才,家中有一间书铺。前年秋天带着三辆马车从南京出发到梧州运书。随行六人,到梧州时只剩下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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