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去到永兴的时候,周掌柜正在前堂。看见她进门,算盘珠子停了一下,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意外。
“沈先生。”
“周掌柜。”
两个人对视一眼,周掌柜朝后院偏了偏头。
“里面说。”
沈知微跟着进去,门一关,外面的算盘声和说话声便隔开了。
周掌柜没让伙计上茶。
“沈先生今日过来有何贵干呢?”
“看账。”
周掌柜看了她半晌,“沈先生现在连别人柜坊的内账都要管了?”
“我对你们赚了多少没兴趣。”沈知微坐下,“我要看第一轮结束以后,永兴为什么主动把第二轮加到两万两。”
周掌柜立刻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看当时的议事记录。”
“对。”
“不行。”
拒绝得十分干脆,沈知微也不恼,“那大理寺来要呢?”
周掌柜没回答。
“周掌柜。”沈知微看着他,“外面现在传的是,永兴原本不愿意做,是裴怀景仗着官身压下来,你们才不得不跟玉京楼合作。你若觉得这话没错,我现在就走。”
周掌柜脸一下沉了,他坐在那里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孙东家昨日也找过我。说若官府问起当初的事,就照实说。”
沈知微神色没变,“怎么个照实法?”
“裴大人确实表过态,说你们这套东西不算举贷。”
“这句倒是实话。”
“后面还有一句。”周掌柜脸上的讥讽更重,“说因为官府已经有了态度,永兴也不好继续和玉京楼争。”
沈知微看着他,“你答应了?”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周掌柜反问。
沈知微笑了一下,“目前不像。”
周掌柜没理她,手指下意识在桌面敲了两下,“真怕大理寺,我第一轮一万两做完就该收手。”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周掌柜。”
两人同时转头,孙东家站在门边,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显然刚才的话,他已经听了不少。
周掌柜站起身,“东家。”
孙东家的目光落到沈知微身上,“沈先生今日上门,是来问罪的?”
“谈不上。”沈知微道,“就是来问一句,永兴和玉京楼做这门生意,到底是谁逼的?”
孙东家眸色沉了沉,“外面的传言,未必都当得真。”
“自然。”沈知微点头,“所以我才亲自来了。”
她没有追着问那消息究竟是谁放出去的。
没必要。
顾承泽那张纸已经把线指到了永兴。
再往下,无非是谁授意、谁递话。
孙东家既然坐在这里,心里比她更清楚。
沈知微只问,“当初第一轮一万两做完以后,第二轮加到两万两,是谁定的?”
孙东家没说话。
“是周掌柜?是几位东家一起议的?还是大理寺派人过来,替你们把算盘拨好了?”
周掌柜差点笑出来,孙东家却脸色一沉。
“沈先生,说话不必夹枪带棒。”
“那就说简单点。”沈知微看着他,“你们主动做的生意,现在出了乱子,为了把永兴摘出去,便把话往官府身上推。这算盘倒是比第一轮代结还好算。”
孙东家的神色终于彻底冷下来,“永兴几十年的字号,盛源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总得给外面的商户一个交代。”
“自保没问题。”沈知微道,“换成我,我也保。”
孙东家看了她一眼,大约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沈知微继续道,“可你们要保永兴,方法多得是。暂停新单,重查旧账,把玉京楼和盛源分开,这些都没人拦你。偏偏要说,当初是因为官府有了态度,你们才不得不做。”
她顿了一下,“孙东家,这就不是自保了,是找了个人替你们挡风。”
屋里安静下来,孙东家没有否认。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情也没必要争一句“我没做”。事情出了,总得有人承担风险。如果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让永兴少担几分嫌疑,他当然会用。
至于裴怀景会不会因此被查那是官场的事,与永兴何干。
可如今沈知微亲自坐到了他面前,事情便不一样了。玉京楼,他可以不怕。沈知微手里那两万两的生意,他也可以不要。可她昨日才从万通出来,顾承泽甚至让人替她查了最早传出消息的几家商号。如今长安谁都知道,盛源这一摊出了事,万通没有把沈知微推远,反而想拉她进去。
孙东家可以得罪一个玉京楼,却没必要因为一句已经开始站不住脚的话,再把万通也推到另一边。
何况永兴手里确实有账,真查下来,他刚才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经不起推敲。
沈知微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孙东家,我今天来,也不是逼你把账给我。永兴的内账,我没兴趣拿。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外面那阵风已经吹出去了。现在万通在查盛源,大理寺也在查。你若真想让永兴干干净净地出来,最省事的办法不是再添一句话。是等官府问到的时候——账怎么写,就怎么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