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在当天上午十点被临时闭馆。
不是项目方主动。
是警方封控。
黄色警戒线从牌楼拉到广场花坛,夜游售票亭被贴上封条,沉浸剧场的宣传立牌全被拆下,堆在角落里。立牌上“今晚,审判你的人生”几个字被雨泡皱,看上去像一句没来得及收回的笑话。
陆沉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韩麒亲自押送。
理由很充分:他吐血、黑马灯裂、还拿过真印缺角。
医院急诊医生看见黑马灯时沉默三秒。
“这是?”
陆沉说:“家属。”
医生看向韩麒。
韩麒面无表情:“先给人检查。”
白瓷抱着灯坐在急诊走廊,谁靠近都盯着。护士想让她把灯放下,她摇头,摇得很坚决。
检查结果不算好,也不算最坏。
胸口软组织损伤,轻微内出血,精神压力过大,建议住院观察。
陆沉听完第一反应:
“能不住吗?”
韩麒:“不能。”
白瓷:“不能。”
林抱朴坐在旁边,幸灾乐祸:“群众意见一致。”
陆沉只好闭嘴。
许照微没有来医院。
她跟着档案馆主任和警方回去补手续。下午三点,她给陆沉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档案馆会议室。
桌上放着许敬山账纸复印件、城隍庙改造档案调阅单、警方协查函。许照微坐在桌尾,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很直。
消息只有一句:
“停职检查,材料留档。还行。”
陆沉回:
“还行是什么意思?”
许照微:
“没被当场开除。”
过了几秒,她又发:
“主任说我程序错,方向不一定错。原话,不许笑。”
陆沉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白瓷凑过来。
“她还好吗?”
“还行。”
白瓷认真记下:
“还行就是没被开除。”
韩麒那边更忙。
旧城夜审项目正式立案调查,陈野视频、秦舟放置缺角画面、周令仪工单、温既白批注、城隍印缺角、灶房账纸、许敬山辞位文影像全部进入证据链。
证据很多。
阻力也很多。
文旅集团当天发布声明:
“旧城夜审项目试演期间出现设备异常及个别游客身体不适,公司高度重视,已暂停项目并配合调查。”
设备异常。
个别游客。
身体不适。
周令仪看到声明后,直接把后台原始记录又复制了一份交给韩麒。
“我怕他们说我篡改。”
韩麒问:“你现在怕得还挺准。”
周令仪苦笑。
“职业习惯终于用对一次。”
陈野的直播账号当晚上了热搜。
词条一开始叫“旧城夜审主播失声”,后来变成“旧城夜审事故”,再后来又被几个娱乐词条压下去。有人说是剧本,有人说是营销,有人剪出陈野偷香片段骂他活该,也有人剪赵桂兰那句“别把赔也拍给别人看”。
陈野没有回应。
他嗓子还没恢复,只发了一张手写纸:
“我偷香。我赔。视频原件已交警方。不要去打扰赵奶奶。”
评论区吵成一团。
陆沉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
网上的审判不会因为城隍庙闭馆就消失。
只是少了一个神名,换成别的高台。
傍晚时,韩麒拄着拐来到病房。
他自己也是病号,却硬说顺路。
陆沉看他腿上的绷带。
“你顺哪条路?”
“医院走廊。”
韩麒把一份复印件递给他。
“你父亲那张‘旧城无令’,技术那边做了初步鉴定,纸张年代和墨迹老化都对得上。暂时不能完全确认,但不是新伪造。”
“它只能证明纸有旧痕,不能证明人去了哪里。”
陆沉接过。
复印件上,陆长川和沈青蘅的笔迹并排。
他看了很久。
“原件呢?”
“封存。”
“我能拿回吗?”
“以后按程序申请。”
陆沉抬头。
韩麒说:“别这么看我。现实程序。”
陆沉被噎住。
林抱朴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韩麒又递来一小袋东西。
里面是石座上无字惊堂木留下的木屑。
“这个给你看一眼,不能留。”
陆沉隔着袋子看。
木屑很普通。
可黑马灯裂纹里的门神残箓轻轻亮了一下。
它认得那块木头。
不是同源。
是同样关乎“让人停下”。
门神让人停在门外。
惊堂木让人停在堂下。
温既白带走它,下一次可能不需要城隍名义,也能让一群人安静下来等审判。
陆沉把袋子还给韩麒。
“温既白不会停。”
“我知道。”
韩麒把袋子收好。
“但这次他留下了痕迹。”
“够吗?”
“不够。”
韩麒很直接。
“但能查。”
陆沉点头。
能查。
这两个字现在比“能判”更让他安心。
晚上,许照微也来了。
她带来一袋医院楼下买的粥。
白瓷闻了闻。
“没有灶王爷爷的好。”
许照微说:“医院楼下十五块一碗,你要求别太高。”
白瓷小声说:“我只是记味。”
许照微把勺子递给她。
“那你记这个,贵。”
白瓷认真点头。
“贵味。”
病房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很轻。
但是真的。
陆沉喝了半碗粥,胸口疼得少了一点。
黑马灯放在床边。
裂纹没有消失,门神残箓也没有完全成形。它像一条细细的门缝,提醒陆沉从城隍庙带回的不是权柄,而是边界。
夜里十点,韩麒手机响了。
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哪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
韩麒挂断电话。
“新城水系工程,老河道施工点,发现一具纸扎新娘。”
白瓷手背上的“盼”字烫了一下。
陆沉看向床头证物袋。
那张红囍纸片,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点水。
水在塑料袋里聚成一行小字:
良辰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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