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认号。
纸带上的四个字刚露出来,一车间深处就响了一声。
咔。
不是门锁。
是离合器扣上的声音。
长焦画面立刻抬高。
二号冲床停在蓝白光里。
机身半边被油污盖住,飞轮没有转,脚踏板却自己慢慢压了下去。
一下。
两下。
每压一次,电控箱上的红灯就亮一下。
韩麒先开口。
“谁也不进。”
现场回了明白。
许照微把刚才那张派工单调到旁边:二号冲床导轨卡滞,电控箱异响,维修钳电,临 3。
她没有把这四项合并成结论,只把它们排在同一行。
周令仪接上旧设备台账,封面发黄,南机二厂设备科的红章压在角落,下面写着二号冲床原属二车间,事故前一周调入一车间试修。
韩麒看向陈秀兰。
“你们当年叫它哪一边的机器?”
陈秀兰说:“工人叫二车间的老冲床。”
邓长贵说:“调到一车间以后,账上还没改。”
韩麒点头。
“记录两个说法,不互相覆盖。”
冲床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台面上的铁屑自己往两边退开,一块弯掉的铝牌从机座底下露出半截。
长焦放大以后,铝牌上没有姓名,只有一行被磨平的凸字。
临修三号。
郑福堂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罗建民坐在椅子边,脸色比纸还灰。
韩麒问他:“这块牌你见过?”
罗建民盯着屏幕。
“见过类似的。”
“做什么用?”
“设备科发给外来维修的人,挂在电控箱旁边。机器停修、试机、验收,都看这个。”
“看人名吗?”
罗建民摇头。
“看证号。”
旧广播像在等这句话。
它轻轻响起来。
“证号入机。”
“姓名不入机。”
“验收待签。”
韩麒抬手。
“验收不能补。”
许照微把这句写在屏幕边。
验收不得补写,不得倒填,不得替认。
黑马灯里的火很低,陆沉一直看着那块铝牌,弯折处压住了半个字,不是新损,像当年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砸过,又被人硬塞回铁座底下。
现场技侦问:“铭牌卡在机器底下,要不要取?”
韩麒问:“位置?”
“已经滑到车间门口内侧,距离警戒线两米七。可以用磁吸杆从门缝试。”
韩麒看向陆沉。
陆沉说:“只取物,不进人。”
韩麒点头。
“全程录像。”
长焦画面里,磁吸杆从门缝探进去。
杆头刚碰到铝牌,冲床脚踏板猛地沉了一下。
咔。
磁吸杆没有松。
韩麒说:“停。”
现场人员稳住杆。
电控箱红灯连闪三下。
厂门考勤钟开始吐纸带,一寸,两寸,纸带上反复压出同一句。
临修三号到机。
它没有吐姓名,也没有吐单位,只有证号。
许照微低声说:“机器在点维修证。”
韩麒看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人在点名。”
黑马灯里的火跳了一下。
灯壁浮出细字。
号可应。
名待核。
磁吸杆第二次往外退,铝牌被一点点拖过门槛,它离开车间门的瞬间,冲床忽然停住。
飞轮没有动过,脚踏板却停在最底下,像一只脚还踩在那里。
铭牌被放进白色物证盘。
周令仪先拍照。
再记录取出时间、位置、操作人、视频编号。
许照微开只读预览。
韩麒戴手套,把物证盘推到陆沉面前。
“只看,不补。”
陆沉嗯了一声。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小木柄压片,不是刀,也不是锉,压片边缘裹着一层旧布。
他把黑马灯挪近,灯火贴着铝牌的弯折处走了一圈,没有添字,没有改痕,只把卷起的边压回原来的角度。
被压住的半个字露出来。
还是号。
临修三号。
铝牌背面却有东西,不是刻字,是一块旧胶痕,胶痕上粘着半片纸,纸背朝外,像有人把一张姓名牌翻过去,塞在铭牌后面。
韩麒让周令仪换角度拍。
纸片上只剩一个字边。
沈。
后面的部分被火燎没了。
郑福堂猛地闭上眼。
罗建民的肩膀发抖。
许照微先说:“只有一个字边。”
韩麒说:“不写全名。”
周令仪照写:背面纸片,可见“沈”字边,余缺,待原件检验。
白瓷忽然把饭盒抱紧。
“他把牌翻过来。”
陆沉看向她。
白瓷盯着铝牌背面。
“有人说,外面的人不要留名,留了要问谁叫来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他说不行,工具要还,牌也要还。”
陈秀兰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出声。
韩麒让周令仪把白瓷的话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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