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住进万宝阁第三天。
申时初。沈知意没坐书房。
她让小七把两把藤椅搬到后院,摆在勿忘草旁的花架下。花架边沿一只小几。几上一壶茶。两只杯。
苏墨渊端着壶过来,把壶放下。
今天这一壶是煮给你们俩的。他说了这一句,转身回厨房那头去添柴。
茶面上的白气升一寸又散一寸。
72.4°C。比她自己泡的高那么一点点。沈知意端起来碰了一下杯壁,手心是温的,没烫。她知道这是苏墨渊这几个月里学得最近的一次。她没告诉他。
她原本想把这场谈话放在书房。书房有桌有椅有账册,姜离的户头摊开是现成的。今早她站在书房门口又把这个念头换了。今天这一桩不该坐在账上谈。她绕到了后院。
姜离从书房那头过来。她已经在万宝阁住了三天,今天换了第三身宋婉清留下的旧衫,腕骨那道旧疤还露着,但没那么白了。
她看见椅子,停了一下。
过来。
姜离过来坐下。她的手没碰茶杯,先碰了一下杯子和小几之间那条缝。
花叫什么。
待会儿说。沈知意答。先告诉我你这几天怎么样。
姜离没立刻答。
后院檐角的铁马一阵响。今天风大,铁马吹得有点过头,叮叮的密度不像一个夜里值班的铁片。姜离的耳朵跟着那一串响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太吵了。
沈知意笑了一下。
嗯。两百三十七年都是安静的。姜离说。突然这里。方岐山的锤子声。楚九歌的剑鸣。宋婉清的丹炉冒气。苏墨渊切菜。叶千雪算盘。还有你的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太吵了。
她顿了一下。
但是好的那种吵。
沈知意了一声。习惯就好。
姜离这才把茶端起来。她喝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是两百年没习惯热的那种轻响。她没说话。
后院里午后的光是斜的。光从墙头那一排青瓦上扫过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上一半,落在小几上一半。
花架边沿那一丛白花在光里晃着。沈知意没去解释那一丛是什么。她在等姜离自己看见。
你穿越之前。她过了一会儿问。在原来的世界。是做什么的。
沈知意把茶杯转了半圈。
基金经理。管钱的。
她想了想,加了一句。
百亿级别。人民币。
姜离不知道人民币是什么。沈知意算了一下。
大概一个中等宗门一百年的灵石储备。
姜离没说话。沈知意补一句。
管的人不止我。有团队。有系统。但决策是我做的。
你多大开始做的。
二十六。研究生毕业第一年就升了。我们那一边升得早,通常因为收益率最高。沈知意答。说到收益率三个字她自己听出来声音有点干。她端茶喝了一口。
二十六。
姜离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
我二十六的时候。已经发表了三篇顶刊论文。
两个早熟的天才。两个在各自世界里跑得太快的人。沈知意没把这一句说出来,她在心里把它压下去。
然后呢。姜离问。
沈知意答得平。
三十一。猝死。连续工作五十八小时。心源性。倒在办公桌前。
她停了一下。
键盘上压着第十七版报表。写了一半。没保存。
姜离没立刻接话。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檐角铁马又响了一下。
你不怕死。
沈知意说。来不及。倒下去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只是要休息一会儿。
她又停了一下。
休息完了。发现自己在一本书里。预计第三十七章被打脸。消失。我那时候想过让剧情走完。也就两个月的事。
她端茶。这次喝了一口。
那时候万宝阁连地摊都不算。三尺布。两只木匣。一杆秤。秤上的星子有一颗松了。一阵风过去就掉个数。
她笑了一下。
我后来花了三颗灵石请人重打的秤。三颗。我那时候一个月才赚十一颗。
你没。
我没。因为苏墨渊。
你爹。
沈知意了一声。她端茶。茶比刚才低了一度。她没喝。
原主的养父。我没有血缘上的爹。但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有一种东西。她想了想。我说不上来。是那种你在我就在的东西。我不能辜负那种。
姜离静了一会儿。
后院里厨房那头传来切菜的声音。一刀。停。再一刀。是苏墨渊。他切得很慢,今天比平时慢半拍。
我爸也是科学家。
姜离说。声音很轻。
做的是数据库结构。冷门方向。他这一辈子大概发过六篇论文。被引最多的一篇是十七次。在我们那一边十七次不算高。他从来不在意。他爱数据库本身。
她停了一下。
论文那件事。他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我把预印本给他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算得对。我审稿前一晚他敲我房门给我端了一碗汤。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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