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道士直起腰,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举起来对着他们照了照,又对着宋宅的方向照了照。铜镜表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铜镜没反应?他皱了皱眉,把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不对啊,水煞应该已经扩散到整座宅子了,怎么——
水被我们弄干了。赵小蝶说。
贾道士愣住了。他转头看着宋宅大门里面那片干了七八成的院子,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把水弄干了?天井的水你们也弄干了?
排掉了。
排——他张大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那口气变成了一声短促的、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呼气声,你们真行。你们是怎么活过昨晚的?
死了两个人。陈建国把烟屁股在石阶上摁灭了,弹进路边的草丛里,你这面小铜镜原来不是给我们用的,是给你自己留的。
贾道士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把小铜镜往怀里塞了塞,但塞到一半又停住了,表情变得有些讪讪的:……我那是以防万一。我哪知道你们真能把镜子挖出来?我也是为了保命。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林涵问。
贾道士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陶罐举了举。我寻思着……要是你们撑不住了,我就把这个泼进去。鸡血,兑了朱砂和糯米粉的鸡血。泼在铜镜上能镇住一个时辰,足够跑到大门外——
但我们撑住了。
是。撑住了。贾道士干咳了一声,把那罐鸡血放在脚边,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那这罐东西就用不着了。
用得着。林涵忽然说。
贾道士看着他。
你把鸡血泼到天井那口井里去。
贾道士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泼井里?鸡血泼进阴脉里——那是把煞气往回逼!逼回去之后一两天之内水煞根本冒不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阴脉里的煞气被逼急了可能会反扑。如果反扑的话,整个宅子都会塌。贾道士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车上几点开?
……两点。
那泼。林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车两点到,我们不进宅子了,直接在门口上车。你把鸡血泼进井里,煞气被逼回去之后就算反扑也扑不了一两天。等它缓过劲来我们早走了。
贾道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罐鸡血,又看了看宋宅大门里面那口天井的方向。他的表情变化了好几轮——犹豫、算计、权衡,最后变成了咬牙豁出去了的凶狠。
他把鸡血罐子换到右手提着,那我泼了之后你让我也上车?
你不是NPC吗?
NPC不能上车?我昨天半夜收到系统提示了,说我如果能活着到两点,也能走。贾道士苦笑,我这一把老骨头在副本里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鬼让我活到最后我还能跟着走的。但条件是我必须把鸡血泼进井里。
他拎着陶罐走进了宋宅。
三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个穿道袍的瘦小身影消失在院门里面。几分钟后,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陶罐砸在石头上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像是一口大锅里的水烧开了,锅盖在不停地往上顶。
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贾道士从院门里跑出来了。他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道袍的下摆都甩飞了,脸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鸡血还是别的什么。
泼了泼了!他一边跑一边喊,井里的水像开锅一样往上翻,我把鸡血全倒进去了,现在井口往外冒白气!那白气烫得跟蒸笼一样!
他跑到大门口,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抖得厉害,怀里那面小铜镜咣当咣当地磕着道袍上的盘扣。
五个人——算上贾道士是四个人——坐在大门外晒着太阳。
一点了。一点一刻。一点半。阳光把石阶晒得发烫,坐在上面屁股底下热烘烘的。镇口的土路被晒干了表面一层,露出下面褐色的硬土。远处的山影在午后的光里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刚被晒干的水墨画。
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路的尽头传来引擎的声音。
绿色的大巴车从灰白色的光雾里开出来了。车身有点旧,漆面上糊着一层灰,前挡风玻璃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车速不快,不紧不慢地在土路上碾过来,轮胎压过干硬的泥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一声弹开了。
司机还是那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他连头都没转,声音干巴巴地飘过来:上车。
林涵站起来。
赵小蝶站起来。
陈建国站起来。
贾道士也站了起来。他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宋宅。大门洞开,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泛着白亮的光。天井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白气在升腾,像一根细细的烟柱,在风里扭了两下就散了。
宅子安安静静的。
没有水声。没有湿漉漉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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