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贾珍歪在书房榻上,贾蓉垂手立在一边。贾蓉低声禀道:“父亲,西府那边消息确实了。
政老爷升工部郎中已领了旨,琏二叔的员外郎缺,东安郡王也在御前递了话,八九不离十了。”
贾珍眯着眼,手里摩挲着个白玉把件,半晌冷笑道:“咱这位表弟,倒是不声不响送了这两份大人情。”
他坐起身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你太爷的丧仪,他帮着在皇上跟前讨了恩典;如今西府连着得了两个实缺。
咱们东府若再不表示表示,往后有什么好事,怕就轮不着了。”
贾蓉会意,凑近些道:“父亲说得是。只是王爷什么金贵物件没见过,寻常礼怕是入不了眼。”
贾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佻:“我听说,琏二爷和你,常往你两位姨娘那儿去?”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笑道:“不过是……陪着说说话。”
“尤二姐那模样性情,倒是难得。”贾珍意味深长地说,“我冷眼瞧着,老二对她也有几分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算计,“到底是外头带来的,难进咱们这样府里的门做姨娘。
若送到王爷府上做个粗使的宫人,凭她的品貌,或许还能有个前程。你三姨那儿,我自有安排。”
贾蓉眼睛一亮:“父亲这主意……琏二叔那边……”
“叫他来。”贾珍摆摆手,“终究是他常走动的人,总要他情愿。”
不多时贾琏来了,听罢这打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珍大哥想得周全。不瞒大哥,我原看她可怜,想着在外头照料些。
既然大哥觉得王爷那儿是个去处,自然更好——凭她的模样,若真能得王爷一丝半点的眷顾,也是她的造化。”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议论一件寻常事。
贾珍抚掌笑道:“正是这话!王爷待咱们不薄,这份心意送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姐那儿,性子刚烈些,还得慢慢计较。”
贾琏眉梢一挑,会意一笑:“大哥放心,我省得。
既这么着,我让兴儿先过去照应着,也探探二姐的口风。若她自个儿情愿,岂不更顺当?”
三人又说了一阵话,言语间已将尤氏姐妹视作可以安排与交易的物件。
却说尤老娘并二姐、三姐这日正在用饭,兴儿奉贾琏之命来了。
尤二姐心知是贾琏的安排,面上却不露,只温温柔柔地让座。
她特地拣了两碟精致小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让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问他话。
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厉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
兴儿笑嘻嘻地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
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
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
“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哪里见得他。
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她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
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
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她。
皆因她一时看的人都不及她,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
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她。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她讨好儿。
估着有好事,她就不等别人去说,她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她自己错了,她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她还在旁边拨火儿。
如今连她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她,说她‘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她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等说她,将来万一我过去了,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她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
兴儿听了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
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
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
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猴儿样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她才好。
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
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她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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