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当日傍晚,荣国府,贾琏院上房。鎏金缠枝莲纹铜熏笼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王熙凤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秋香色金钱蟒引枕,手里捧着个珐琅手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盖子。
贾琏刚从外头回来,解了玄狐斗篷递给平儿,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接过平儿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舒了口气道:“今儿个万寿节,外头热闹得紧。
宫里赐宴,各国使节朝贺,那阵仗……啧啧。”
凤姐眼皮子也没抬,只淡淡道:“热闹是他们的,咱们府上这几日倒清静。
对了,前儿听底下人嚼舌,说你这两日总不见影,芸儿那孩子也神出鬼没的,莫不是在外头一起忙什么大事呢?”
贾琏闻言,脸上露出些微妙的笑意,放下茶盏:“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些衙门里的寻常公干。
芸儿如今在户部当差,年轻人,腿脚勤快些也是应当。凤哥儿如今怎么也打听起这些来了?”
凤姐这才抬起眼,丹凤眼里波光一闪,似笑非笑:“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倒有一车子话等着。
罢了,你们爷们外头的事,我懒得理会。
倒是薛大哥打发人送来的那些南洋稀罕物儿,说是给三妹妹添妆的,我已让人暂且收在厢房了。
那些东西名贵,入库的账目怎么走,还得仔细斟酌。”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宝二奶奶来了。”
帘栊一挑,薛宝琴穿着件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袄,外罩雪青灰鼠披风,笑吟吟走进来,先给贾琏凤姐见了礼。
贾琏见宝琴来了,知道她们妯娌有话要说,便起身道:“你们姊妹聊,我外头还有事。”
又对凤姐道,“晚上约了冯紫英他们,不必等我吃饭。”说罢便出去了。
平儿上前帮宝琴解了披风,又奉上茶。凤姐拉了宝琴在榻边坐下:“正说起你呢。
你家大哥送来的那批添妆礼,东西是极好的,只是品类杂,价值不一,直接入库恐不尽妥当。你如今帮管着那边府里的事,可有什么章程?”
宝琴忙道:“正是来求教二嫂子呢。我年轻没经过事,见了那些珊瑚、明珠、自鸣钟并各色香料缎子,正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只怕登记造册时轻重不分,反倒失了礼数。”
凤姐笑道:“这有何难。你只按着礼单,分门别类登记清楚。
贵重的如红珊瑚盆景、合浦明珠,单独造册,注明是薛家大爷给三姑娘的添妆,将来三妹妹出阁时,是要随着嫁妆走的,这份体面得让人瞧见。
其余那些南洋缎子、新奇香料,便可归入公中库房,年节下或有个往来应酬,取用也便宜。
只是账目上务必清晰,何处来,何处去,留个底子,谁也挑不出错来。”
宝琴认真听了,点头道:“多谢二嫂子指点,这般我就明白了。”
她稍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些,“方才听二嫂子问起琏二哥哥和芸哥儿的行踪,倒让我想起蝌哥哥近日也总说忙,在户部领了差事,常要奔波,问他也不细说,只道是史尚书交办的紧要公务。”
凤姐眸光微微一动,旋即笑道:“蝌兄弟是个稳重妥帖的,史尚书既肯用他,自然是好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们在正经差事上多用些心,总比在外头胡闹强。
只是这差事既机密,咱们内眷更不该多问,你心里有数便是。”
宝琴会意,不再多言,又说了会子闲话,见凤姐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凤姐让平儿送出去,自己复又靠回引枕,望着熏笼里明灭的炭火,忽而想起今日听到的一耳朵风声,说是朝廷在关外又有大动静,琏二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莫非与此有关?
她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许,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手炉拢得更紧了些。
腊月初,朝鲜汉城,慕华馆。
北风卷着细雪,扑打着馆驿屋檐下的铜铃。
朝鲜国王李倧率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于慕华馆外肃立迎候天朝使团。
仪仗煊赫,旌旗猎猎。礼部右侍郎陈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贾雨村并辔而行,身后是手持节杖、高举龙旗的仪卫,再后是装载赏赐、文书的车驾,以及一队约两百人的锦衣亲军护卫,盔明甲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倧率众行礼如仪,将天使迎入馆内正厅。双方叙礼毕,分宾主落座。
陈瑜宣读圣旨,嘉奖朝鲜恭顺,体恤其北境屡遭侵扰,重申移民实边、传授技艺、共御外侮之意。言辞温和,赏赐丰厚。
接下来数日,便是冗长而细致的谈判。贾雨村主谈,陈瑜从旁补充。
朝鲜一方,以领议政金自点、左议政李景曾等亲天朝派为主力,对天朝提议大多持赞同态度。
贾雨村呷了口茶,缓声道:“殿下明鉴,北境苦虏久矣。我朝陛下圣心怜恤,不忍藩国子民屡遭涂炭。
若依此议,移民屯垦,授以技艺,不数年间,荒地可变沃野,流民可得安居,朝鲜仓廪可实,边患可消。此实乃两利之举,殿下其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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