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山海关上,天色铅灰,第一雄关默然矗立,威压四方。
垛口后,头戴朱漆勇字盔、着短款布面甲的兵士身影绰绰,肩上簧轮铳并雪亮刺刀,于晦暗天光里泛着森森寒意。
关外数里,缓坡背风处,扎着正蓝旗南迁的连营。人马虽众,却无往日喧嚣,只一片死寂压抑。
士卒围着篝火,脸上惊惶疲惫,眼风却不住瞟向关前那南朝军阵——铳刺如林,肃杀之气迫人眉睫。一面旧正蓝旗大纛,在寒风里蔫蔫地垂着。
关前空地上,篝火噼啪。史骁翎与牛继宗并肩立着,俱是亮银錾金凤翅盔,齐腰鱼鳞甲,内衬织金过肩蟒贴里,手按雁翎刀,神色凛然。
身后亲兵雁翅排开,手中持刺刀簧轮铳,目光灼灼,气象精悍。
蹄声得得,数十骑自北而来。当先一骑,正是肃王佟豪哥。
他卸了亲王盔缨,只着寻常蓝布面甲,面色青白,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燃着孤注之火。
至十步外,他勒马落地,独自上前,单手抚胸,微微躬身,用汉话沉声道:“见过牛总兵、史总兵!水国罪臣佟豪哥,率正蓝旗余部,弃暗投明,恳请归顺大朝天子!”
史骁翎面色平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其后那些强撑体面却难掩落魄的将领,及那面旧纛,方微微颔首,声音清稳:“肃王不必多礼。
本将奉旨巡边,与牛总兵在此。王爷迷途知返,陛下闻之,想必欣慰。”
牛继宗脸色却严肃,瓮声道:“肃王事先未曾通报,率部南来,意欲何为?
山海关重地,不容有失。你部兵马,需即刻列明人数、军械、马匹,不得隐匿!”
佟豪哥身后一将面露怒色,却被他抬手止住。
佟豪哥面色更沉,自怀中取出一卷火漆文书,双手捧上:“此乃正蓝旗丁口、甲仗、马匹清册,绝无隐瞒。
现有马甲六千三百,包衣阿哈、余丁并家眷合计三万余口,战马一万八千七百匹,盔甲弓箭等,皆在册中。”
他顿了一顿,迎着牛继宗审视目光,续道:“佟尔衮倒行逆施,陷八旗于绝地,更与天朝为敌,非水国之福。
豪哥愿奉陛下为正朔,率部归附,只求陛下主持公道,助我拨乱反正,重定国本,永为大朝藩属。”
史骁翎与牛继宗交换一个眼色。史骁翎接过清册,并不即看,只道:“王爷诚意,我等已知。然此等大事,非臣下可决,需即刻奏报圣裁。”
牛继宗接口,语气稍缓,却仍强硬:“陛下旨意未达前,为安靖计,需委屈王爷及所部,暂驻关外东北三十里‘黑山台’草场。
该处有水,可扎营。粮秣按日供给,须至指定地点领取,不得擅近关隘。所有军械马匹,造册点验封存,非允勿动。
王爷及主要将领,可携少数亲随入关暂居驿馆,以示诚意。如何?”
佟豪哥腮边肌肉微一抽动,身后传来几声压抑吸气。此条件堪称苛刻。但他深知,己无讨价余地。
南朝警惕乃必然,此或是看在他亲王身份及整旗来投份上,给出的稳妥处置。
他闭目深吸一气,再睁眼时,只余一片决然平静:“便依牛总兵所言。罪臣佟豪哥,及所部将士,谨遵上国安排。”
“好!”牛继宗点头,脸色稍霁,“王爷爽快。既如此,请即刻下令整队移营‘黑山台’。本将派员随行指引安顿,并点验军资。”
史骁翎方将清册递与身旁书记官,对佟豪哥道:“王爷以苍生为念,陛下必能体察。
关内已备酒食,为王爷及诸位洗尘。稍歇后,还需王爷亲书奏本,详陈情由,我等当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佟豪哥拱手:“有劳牛总兵、史总兵。”
是夜,山海关总兵府书房,灯火通明。史骁翎与牛继宗对坐,面前摊着清册副本并点验汇报。
“人数马匹大致对得上,军械虽旧,倒齐全。”牛继宗摸着短髯沉吟,“他们见了咱们儿郎阵仗,怕更添惧意。”
史骁翎正于特制加急奏事笺上疾书,闻言笔尖微顿:“佟尔衮手段酷烈,借机发难,有两黄旗与太后支持,佟豪哥留盛京,确有性命之忧。他此举,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
“只是他所图非小,”牛继宗接过话头,目光似透窗外,“非求安身,是要借我朝之力杀回去。即便我朝不出大军,只支持些兵器甲仗,恐也……”
“正因所图非小,眼下才更可信。”
史骁翎写完搁笔,吹干墨迹,“他要的是我朝助他复位,达目的前,必竭力表忠。关键,在于陛下如何权衡驾驭。”
他将“输出些‘规矩’”几字咽回,有些话,写在密奏里更稳当。
他将奏章封入漆盒,盖印,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直送京城,面呈陛下!沿途任何关卡不得延误!”
“是!”亲兵立正应道,双手接过漆盒,转身快步而去。
史骁翎走至窗前,推开一线,寒风立时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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