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摄政王府,亥时末刻。
书房内烛火荧荧。佟尔衮只披一件玄色暗纹便袍,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已凝立近一个时辰,仿佛化作了石雕木偶。
自抚顺失陷便堵在胸间的那股郁气,此刻竟像炭火似的,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舆图上,史骁翎所部的墨色三角,犹如一根毒刺,死死钉在抚顺城;
郑三槐水师的墨色波浪,正扼着辽河口吞吐;
周镇、孙胜、陈平三路兵马的墨色锋镝,自南向北,缓缓迫来。
盛京周遭,那些代表水国兵力的朱红圆圈,密密聚作厚厚一团。
再望远些,自广宁、锦州、宁远,乃至更北的吉林乌拉,尚有数道朱红细线,正向此处蜿蜒汇拢。
十万之众。这数目教他心头略略一定,旋即又被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旗丁、包衣、余丁……仓促聚拢,战力参差,每日粮秣消耗,便是泼天的数目。
他双目刺疼地移向赫图阿拉——那一点猩红依旧顽固地悬在那里。
苏克萨哈的精锐被其绊住,分兵两千回援后,攻势愈发疲软。
而史骁翎那八千精骑,恰似一柄烧红的利刃,在他脊背上划开一道血口子后,竟不再深入,只稳稳盘踞抚顺,清扫周遭,与那三路缓缓压来的楚军步兵遥相呼应。
“疲敌……困我……”佟尔衮从齿缝间迸出这几个字。他看破了,却一时难解。
史骁翎孤军悬入,不图速战攻破盛京,反以抚顺为饵,分明是要逼他将重兵尽数羁縻于此,动弹不得。
北边赫图阿拉的佟豪哥得以喘息,南边那漫长的海岸线与空虚的腹地,便全然露在郑三槐的水师与周镇等人的兵锋之下。
“王爷,”心腹谋士哈丰阿悄步进来,低声道,“宁锦援军的前锋已过广宁,只是携带的粮秣有限。
盛京仓廪虽丰,骤然添了十万张口,又值秋收未毕,若战事迁延入冬……”
佟尔衮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仍粘在舆图上:“苏克萨哈那边,还没动静?”
“佟豪哥据险死守,山林险峻,我军火器难以施展。苏克萨哈将军呈报,仍需些时日……”
“废物!”佟尔衮一拳捶在案几边缘,震得笔筒里的狼毫跳了几跳,“传话给苏克萨哈,本王再与他十日!
十日内若还不能踏平赫图阿拉,叫他提头来见!再分不出兵来,难道眼睁睁瞧着佟豪哥那逆贼与史骁翎合兵一处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股郁气愈发滞涩难当。
目光扫过代表朝鲜兵马的棒状标记,正游弋在萨尔浒、界凡一带,与楚军右翼若即若离,心头那把无名火更是腾腾烧起:“李倧……李淏……好,好得很!待本王腾出手来……”
“王爷,尚有一事。”哈丰阿声气更低,“派往汉城的人快马回报,朝鲜王李倧的态度……甚是暧昧。
只道世子乃奉天朝调遣,皇命难违,又称两国素来亲厚,望王爷体谅其不得已。
至于那运送物资之事,语焉不详,只推说是商民往来,乃两国互利,非王廷所能尽察。”
“体谅?不得已?”佟尔衮冷笑,眼中凶光毕露,“商民往来?载去人参貂皮,运回丝绸火铳罢!
李倧这老狐狸,是瞧准了风向,要下注了!”心中那股遭了背弃的怒意愈发炽盛。
他猛地转身:“传令!盛京全城戒严,各门加派双岗,城外多掘壕堑,增设拒马。征调所有包衣、余丁,昼夜轮值,加固城防!
再有,从吉林乌拉、开原调集的兵马,不必尽数汇聚盛京,分出一部,斜插抚顺以东,做出截断史骁翎与朝鲜军联络的态势!
本王倒要瞧瞧,是史骁翎先沉不住气,还是李淏那黄口小儿先露了怯!”
“嗻!”哈丰阿领命,略一迟疑,又道,“王爷,那南边周镇等人的楚军……”
“他们推进缓慢,是在稳扎稳打,清扫沿途屯堡,连通自家粮道。”佟尔衮阴郁道,“这正是史骁翎计策狠毒之处!
他以自身为饵,吸住我大军主力,那三师楚军便可从容北压,终与抚顺连成一片,将我南面屏障生生剥开!
传令辽阳、海州守军,严密监视,不得浪战,只依托城池寨堡,迟滞其锋芒即可。待本王拔了抚顺这颗毒钉,再回头与他们计较!”
他行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裹着深秋的凛冽灌入,稍稍冷却了心头的燥意。
远处军营方向,隐隐传来人马喧嚣,那是仍在不断汇聚的兵丁。
十万人……史骁翎,你想用这八千人马,换我十万大军困守愁城,疲于奔命?
佟尔衮望着沉沉夜色,嘴角咧开一个冰冷决绝的弧度。“那便瞧瞧,是谁先耗尽了这口气!”
然则胸中那团躁郁之火并未真正平息。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灌了几口,却浇不灭心火。
烦躁地在室中踱了几转,忽地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扫向哈丰阿:“洪先生今日何在?可有军情见解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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