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正月,神京。
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硫磺味与冬日清晨的料峭。
一队风尘仆仆、衣着与中原迥异的使者,被安置在会同馆僻静的院落中。
他们来自更北的苦寒之地,自称“东海窝集”、“库尔喀”等部,面容被风雪刻得粗糙,眼中却燃着孤注一掷的光。
所携贡物是些貂皮、海东青、珍珠并粗砺山参。会同馆的官吏验看时,神色平淡,只按常例登记造册——这类塞外方物,他们见得多了。
唯独那几份盖着模糊旧印、言辞恳切乃至卑微的归附表文,连同描述的“东虏”连年侵掠、部族濒危的惨状,颇动了天听。
原来,去岁秋冬,东虏为补充丁口物力,对更北的东海各部发动了最后一波大规模的劫掠,许多部落损失惨重,青壮被掳,牲畜被夺。
侥幸撑过寒冬的几个大部落首领,在今岁开春后聚议,自深藏的木匣中翻找出前朝敕封的指挥佥事、千户等旧印信与敕书,决意共同遣使,向大楚求援,以期绝处逢生。
时值元宵前夕,寒气未消,林琰携长安公主黛玉、皇贵妃楚容卿、襄国公兼京营节度使卫若兰及襄国夫人史湘云,武安侯羽林左卫指挥使冯紫英及侯夫人贾迎春、忠勇伯大连镇总兵官石光珠及伯夫人贾探春赴西苑围场行猎,一为活动筋骨,亦是让家眷们散心。
围场苍穹之上,数点墨影如铁锥般盘旋疾掠,正是东海使者进贡的几只海东青,经人调教,异常神俊。
林琰勒马仰观那击破长空的猛禽,抬手示意暂缓放猎,对身旁卫若兰道:“这鹰,倒是极精神。献鹰的使者,是说来自……东海窝集部?”
卫若兰躬身:“陛下明鉴,正是。彼部去岁秋冬遭东虏大掠,人畜损失颇重。
今岁开春,几个大部首领聚议,翻出前朝所赐的指挥佥事、千户等旧印信文书,共推使者,跋涉前来。
半月前抵京,陈情求援,贡单上列有此鹰。如今人还暂住会同馆候旨。”
一旁正同冯紫英低语的忠勇伯、大连镇总兵石光珠闻声,也驱马靠近几步,拱手道:“陛下,臣在大连镇时,亦偶听辽东商旅言及,更北山林中诸部近年屡受东虏侵逼,时有零星逃人南下来投。
其地虽僻远,然若东虏尽收其众,取其参貂珠鹰之利,更兼丁口补充,于我辽东边防,实为后患。”
林琰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武安侯冯紫英:“紫英昔在朝鲜与东虏周旋,有何见解?”
冯紫英略一思忖,回道:“陛下,臣在朝鲜时,与当地官军略有往来。朝鲜兵备,虽稍加整饬,终究积弱,守土尚可,远征策应则力有未逮。
朝鲜世子李淏对朝廷确甚恭顺,抚顺之战亦曾遣兵助势。然若要其出大力襄助北边诸部,恐难指望。关键时,仍须我朝驻朝鲜北部之军策应。
若行此事,臣以为,可自朝鲜义州、碧潼等地北出鸭绿江,或自辽东风城、宽甸方向,遣精悍小队行牵制扰袭之举。
规模不必大,贵在神速,一击即走,使虏首尾难顾。只是……”
他顿了一顿,“辽东诸镇经年御虏,兵力虽足,但粮草转运尤为不易。此等策应,须精打细算,难以持久,亦不可深入。”
“哥哥,”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围场松快气息里独有的柔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我方才听襄国公和武安侯说起那东海诸部与贡鹰的来历,倒想起前几日在宫里偶然翻看前朝《四夷考》里的几句话。”
她策马靠近林琰些许,望着天上盘旋的墨点,继续温言道:“那书上说,羁縻之道,贵在名实之间。给个名分,不费什么,却能安怀远人;
真动干戈,劳师糜饷,反倒不美。我听着,这几部来归,恰是给了朝廷一个名分——前朝的旧印信不就是现成的由头么?哥哥赏他们新敕书,允他们贸易,便是天大的恩德了。至于武事……”
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冯紫英和石光珠,语气更缓了些,像是征询,又像是提醒:“武安侯方才说,精悍小队,一击即走,是极有见识的。
咱们的将士是人,辽东的百姓也要休养。朝廷如今,怕是经不起大动干戈。倒不如……就给这个名分,让他们心里有倚仗;
边关的将士们呢,也只需在虏情紧急时,扬威示警,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也就够了。
具体的分寸,自然还是哥哥和阁部大人们,回宫后细细商定,方是万全。”
她说罢,眼波流转,唇边笑意加深声音也放得更轻软:“今儿天光这么好,姐妹们难得出来散心,都眼巴巴等着哥哥领头,试试那海东青的威风呢。这些费心思的朝务,哥哥且暂放一放,松快片刻可好?”
林琰见她从故纸堆里引出话头,说的虽是正理,却不着重,末了又将话头引回家常玩赏上去,知她用心,不由一笑,从谏如流:“妹妹倒是好记性,连《四夷考》里的旧文都翻出来了。说得是,今日只论鹰马弓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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