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霍通噶珊方向升起的浓烟,迥异寻常山火,果不其然,引动了周镇前来。
周镇立马高坡,剑眉深锁。略无迟疑,便沉声发令:“点齐本部精骑,随我出塞!”
他非是鲁莽,实深知东虏屠戮边陲小部落,便是养痈自肥,岂可坐视。当下纵队骑阵如离弦之箭,向北疾驰。
两下交锋时节,周镇的锥形骑阵,恰似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镶白旗奔腾的潮水中。
刹那撞击,人马嘶吼混着刺耳的骨裂之声。
冲在最前的镶白旗巴牙喇,仗着娴熟马术与厚重铠甲,生生扛住楚军头波冲撞,随即挥舞腰刀,与楚军重骑搅作一团。
眼见镶白旗后续马甲如潮涌来,欲行合围,周镇剑锋一引,厉声高喝:“变阵!突围!”
楚军骑兵如臂使指,骤然发力,将当面之敌略略迫退,回身便是三波箭雨泼洒过去,以为遮拦。
随即整个骑阵好似灵鱼摆尾,倏地一扭,脱开接触,朝东南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想走?!”阿巴盖正杀得性起,见楚军“败退”,狂喜混着杀意直冲脑门。
他既要全歼这支精锐,在佟尔衮跟前立下武勋,更要教洪承畴晓得,唯有八旗铁骑方是沙场真主!
“追!休放走一个南蛮!包衣奴才割下周镇脑袋的,爷保他抬旗!”
阿巴盖眼透血色,一马当先追去。镶白旗骑兵呼啸应和,主力滚滚追向东南那片起伏林地。
远处高坡上,洪承畴一直紧绷的面皮骤然一变。
“蠢材!”他几乎从牙缝里迸出这两字。周镇何等人物?岂会一触即溃?
这分明是诱敌之计!阿巴盖这头被激怒的野猪,正一头撞入彀中!
“鸣金!快,鸣金教阿巴盖撤回!”洪承畴急令,旋即转向身边将校,语速快如爆豆:“步卒左、右两营,立时向东南移动,接应镶白旗!
知会他们,是接应,不许深入,更不许恋战,接到人立刻向主力靠拢!”
“霍通噶珊这边,加紧搬运!能带走的丁口、牲口、皮货,尽数装车!带不走的,烧!一炷香后,全军向西北,循预定路线撤退!”
“经略,那城……”有部将指着尚在冒烟抵抗的木城。
“不管了!教进城搜掠的部队见好就收,交替掩护,向步卒两营靠拢!快!”
洪承畴额角青筋隐现。阿巴盖若折在此处,莫说马匹,他洪承畴的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急促的金钲声响起,可追出数里的阿巴盖早被怒火与贪功蒙了心窍,只当是洪承畴怯战催他回去,越发恼怒,反而冲得更急。
眼看镶白旗骑兵撞进一片相对开阔、两侧林木渐密的谷地,前方“逃窜”的楚军骑兵忽然向两下一分。
猛听得一声号炮,左侧林间,昭信伯陈平的将旗陡然竖起,千余铁骑好似地底涌出,横切向镶白旗追兵的腰肋!
这位与周镇默契十足的老将,早已悄然而至,等候多时。
几乎同时,右侧一道土岭后,勇毅伯孙胜的骑兵如瀑布泻下,直冲镶白旗后队!
孙胜亦是凭着多年对周镇的熟稔与对战机的嗅觉,自发前来汇合设伏。
前方,周镇的大纛猛然停住,随即反向席卷而来!三面合围,杀声震天!
阿巴盖魂飞魄散,此刻方知中计。镶白旗骑兵冲势正猛,骤遇埋伏,阵脚大乱。楚军三股铁骑如狼入羊群,奋力撕咬。
“结阵!向外突围!”阿巴盖狂吼,挥舞长刀拼命格挡。
奈何四面八方皆是楚军骑兵身影,镶白旗人马陷入重围,又为地形所限,顿时死伤狼藉。
正当阿巴盖几近绝望之际,东南方向传来沉闷脚步声并呐喊。
洪承畴派出的两个绿营步兵方阵,扛着长枪盾牌,拼命赶到战场边缘。
“放箭!擂鼓!”带队的绿营游击嘶声喝令。稀疏箭矢射向楚军骑兵外围,战鼓咚咚擂响,欲要吸引注意,为镶白旗撕开缺口。
楚军攻势果微微一滞。周镇眉头一皱,看向那两支匆忙列阵、装备杂乱的绿营步兵,冷哼一声:“蚍蜉撼树!分兵一部,驱散他们!”
部分楚骑转向,冲向绿营步兵。绿营兵阵列中登时一阵骚动,然则后方洪承畴的马兵明晃晃刀枪督战,只得硬着头皮,以长枪结成枪阵,试图阻挡骑兵冲撞。
“阿巴盖大人!向这边靠拢!快撤!”绿营游击在阵中声嘶力竭呼喊。
阿巴盖如蒙大赦,聚起身边尚能活动的骑兵,拼死撞出重围,丢下这些绿营兵便走。
约有二百余名镶白旗骑兵,因被楚军死死咬住,无法跟上,眼见突围无望,竟不约而同反向冲入最近那个绿营步兵方阵之中。
“让开!结阵!结圆阵!”这些镶白旗溃兵虽败,凶性犹在,冲入步兵阵中反倒成了核心,指挥周遭慌乱的绿营步卒用盾牌长枪,仓促结起一个个小小圆阵。
楚军骑兵追至,面对这突然变得棘手、好似刺猬般的混合步阵,冲势为之一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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