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夏,蓟镇前沿的燕山余脉间,草色已深。
林楠、林梓兄弟,如今皆在史骁翎麾下效力。自霍通噶珊一战后,东虏虽未大举入寇,但小股侦骑的渗透却愈发频繁。
这日午后,林楠率一哨夜不收巡至潮河上游一处隘口。哨内皆是老卒,行止间悄无声息,只闻甲叶偶尔轻碰。
“百户,有蹄印。”前哨伏低身子,指着泥地上几处新鲜痕迹。
林楠蹲身,指尖抚过蹄印边缘——钉铁磨损的样式,不是楚军制式。再看那朝向,杂乱无章……是东虏的侦骑,而且在此盘桓有些时候了。
林楠蹲身细看,又捻起一撮被踏断的草茎,断口处浆汁未干。“不过一个时辰。散开,扇形搜索,留两人在此接应。”
夜不收们如狸猫般散入两侧山林。林楠与哥哥林梓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向左右。林梓年方十九,脸上尚存稚气,眼中却已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冷。
约莫半炷香后,左侧山林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哨——林梓发现了踪迹。
林楠率人悄然摸去,见林梓伏在一处岩缝后,正透过枝叶间隙,指向下方谷地。
谷中,五骑东虏侦哨正下马休整,三人在溪边饮马,两人在坡上警戒。马匹都上了嚼子,鞍鞯齐整,显是训练有素。
“镶蓝旗的。”林楠低语。那几骑的盔缨,与之前所见的两红旗略有不同。
“楠弟,打不打?”林梓手已按在刀柄上。
林楠目光扫过地形。谷地三面环坡,唯有来路与去路两处出口。
若此刻发难,可占居高临下之利,但东虏马快,一旦冲出谷口,便难全歼。
“等他们上马。”林楠做了个手势。夜不收们悄然取下小稍弓,箭镞在叶隙漏下的光斑中闪着幽蓝。
溪边东虏饮罢马,为首那个疤脸壮汉打了个唿哨,五人翻身上马,正欲沿谷道向北。
便在此时,林楠扣弦的手一松。
“咻——”
一支鸣镝尖啸着射向当先那骑。几乎同时,两侧坡上箭矢如骤雨泼下!
“有埋伏!”疤脸壮汉语调怪异地厉喝,俯身紧贴马颈,手中腰刀舞成一团光,竟格开数箭。胯下战马却中箭吃痛,人立而起。
另两骑反应稍慢,一人肩胛中箭,闷哼栽倒;一人坐骑被射倒,滚落在地。
“向西冲!”疤脸壮汉极为悍勇,竟不向来的南口退,反而招呼剩余两骑,朝林楠等人埋伏的西坡猛冲而来!
马速极快,三骑呈锋矢状,刀光霍霍。
“好胆!”林楠暗赞一声,却更冷静。东虏此举,是看准西坡林木较疏,欲强行突进,搅乱伏击阵型。
“持矟上前!弓手攒射!”
令下,前排夜不收换上寸金凿子箭,第二波箭矢齐发。
冲在最前的疤脸壮汉挥刀急挡,仍被一支箭矢射穿护臂,刀势一滞。身后一骑更惨,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轰然倒地。
然第三骑已趁隙冲至坡腰,借冲力挥舞腰刀,直劈一名夜不收。那夜不收挺枪格挡,“锵”的一声巨响,枪杆竟被斩断半截,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
“受死!”东虏骑兵狞笑着再劈。
斜刺里一道寒光闪过!林梓不知何时已欺近,手中雁翎刀自下而上斜撩,正砍在那东虏持刀手腕上。
“噗”的一声,连皮带骨削断,腰刀脱手,那东虏惨嚎坠马。
疤脸壮汉见状,已知事不可为,猛夹马腹,竟不救同伴,单骑向谷口狂飙。
余下那个肩胛中箭的东虏,挣扎着欲上马,被数支长枪同时捅穿。
“追!”林楠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率五骑追出。林梓则带人清理战场。
谷道曲折,疤脸壮汉马术精绝,在乱石间左冲右突。林楠等人追出二里,眼见对方即将没入前方密林。
便在此时,林楠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山梁上似有反光一闪。
“小心!”
话音未落,数支重箭已挟着凄厉破空声射到!两名夜不收应声落马。
山梁上,赫然又冒出十余东虏骑兵,张弓搭箭,正朝下瞄准。那疤脸壮汉竟有接应!
“退!”林楠急勒战马,挥刀拨打流矢。众人拨马回撤,东虏骑兵却不下冲,只以弓箭追射,显是意在掩护同袍遁走。
待退回谷中,清点伤亡:毙敌四,俘重伤一,缴获完好的战马三匹,刀弓甲胄若干。
己方阵亡两人,伤三人,其中林梓左臂被流矢擦过,所幸不深。
“是镶蓝旗的巴牙喇。”验看缴获腰牌后,林楠面色凝重。这等精锐侦骑,出现在蓟镇腹地,绝非寻常哨探。
数日后,总兵府。
史骁翎看着林楠呈上的腰牌、地图残片,以及那支刻有铭文的箭镞,眉头锁成了川字。
他案头,还摊着一封刚刚抵达、印有兵部火漆的文书。
“不止你们这一路。这几日,古北口、墙子岭、黄崖关,都有小股虏骑出没,像跳蚤一样,赶不绝,杀不尽。”
史骁翎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边缘,“互有杀伤,我折了十七个弟兄,斩首九级,俘二。现在看,这些小股虏骑,怕是佟尔衮放出来探路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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