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十月初七,宁远督师行辕内外,一片肃杀忙碌景象。
京营五军营四万八千精兵,连营十数里,旌旗猎猎,终抵宁远。城防压力为之一松,机动兵力骤增。
然则京营主力扎营未稳,蓟镇总兵史骁翎已奉行辕钧令,率本部五千精骑、四千步卒,携十日粮秣,自宁远北门悄然而出,沿僻静小路,直趋锦州方向而去。
其任,在哨探前路,袭扰牵制。一应补给,由靖安署密道转运。
签押房内,林晏枢正与显武伯赵猛、宣力伯雷亢及众参军推演方略。
忽闻外间马蹄声疾,一名背插三根红翎的标营传骑滚鞍下马,直闯入内,单膝点地,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喘息道:“督师!八百里加急!陛下密旨!”
林晏枢神色一凛,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瞳孔骤缩,捏着信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细作……靖安署蓟镇粮台……周主事之妻金氏……东虏格格……” 字字如冰锥,刺入他早已绷紧的心神。
他猛一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壁上舆图锦州方位,声音因紧迫而略带嘶哑:“史骁翎部出发几日了?!”
“回督师,已三日有余!按脚程,前锋应近女儿河!”
“快!”林晏枢语速快如爆豆,“即刻遴选最精干夜不收,持我手令及陛下警示,分多路,不惜代价追上史总兵!
告知他,粮道恐已泄露,行动务须万分谨慎,随时预备接应!”
他深吸一气,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众将:“京营诸部,加速整备,随时听调东进!显武伯,你部骑兵为第一接应梯队;
宣力伯,步炮协同,沿官道速建支撑点!此变虽险,然情报尚算及时。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史骁翎知晓凶险,并教他知道,援军星夜即至!”
钧令既下,如石击水,浪涌千层。整个行辕以最高之效运转开来,一股肃杀焦灼之气,霎时取代了京营初至时的些微振奋。
当宁远行辕为辽西危局全速运转之时,另一道关乎全局胜负的暗棋,已在鸭绿江东岸落下。
几乎同一时辰,鸭绿江东岸义州。
冯紫英风尘仆仆,持节抵达。明面上宣示皇帝旨意,督察朝鲜北境防务,暗地里,他寻得稳妥时机,用贴身匕首挑开了那封火漆密函。
烛光下,皇帝亲笔字迹赫然:“……着尔密会朝鲜国王及世子,示朕之意:东虏主力若尽倾于辽西,其盛京腹地必然空虚。
朕已密令玄菟皇庄丁壮整备,然需一明面旗号、一支迅疾机动之师,以为先锋呼应。
朝鲜咸镜道骑兵,素称精悍……可请朝方于适当时机,以‘助剿边患’、‘护侨安民’之名,遣咸镜道精骑北上,与皇庄丁壮合兵,直插辽东半岛东南,威胁其东虏重镇辽阳,乃至盛京侧后。
此乃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之策……务求隐秘、迅捷。”
冯紫英缓缓卷起密函,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眼中锐光一闪。“咸镜道骑兵……直插盛京侧后……” 他低声复述,胸中已有成算。
次日,他便以商议边备联防为由,请密见朝鲜国王李倧及世子李淏。
此刻朝鲜北道要隘皆在王师实控,汉城内外,文武两班多与天朝利益相连,加之孝明翁主与天朝皇长子婚约已定,世子李淏素来恭顺,国王李倧更是洞见天朝气运方隆。
故冯紫英此行极为顺畅,谒见旋即得允。为策万全,登莱水师提督郑三槐已奉密令,率一支精锐水师悄然巡弋于朝鲜西海岸。
盛京,郑王府书房。
佟尔哈朗方接旨解了圈禁,正与心腹收拾行装,预备随军出征锦州。他面皮犹带浮肿,眼中却怒火灼灼,一把将拇指上的玉扳指掼在案上。
“王爷,此番能脱囹圄,随军建功,实是转圜之机。”一心腹低声道。
“转圜?”佟尔哈朗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来回踱步,“佟尔衮那杀才,打仗拚命时就惦起我镶蓝旗了?
分掠获、论功劳,回回压我一头!如今连那绿旗的奴才都快爬到老子脸上来了!这口腌臜气,憋闷多久了!”
他猛地停步,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圈禁之辱,排挤之仇,这回随军打锦州,定要寻个‘好’看顾!”
他冷笑着吩咐心腹:“传令镶蓝旗儿郎,暗里集结可靠人马,优先囤积粮草、抓取包衣阿哈。
再派精细人,盯紧佟尔衮对锦州战事的调度——他不是要本王上前线么?好,本王就教他瞧瞧,镶蓝旗这口刀,捅的究竟是谁的心窝!”
蓟镇,三屯营镇城,靖安署衙。
灯火通明的大堂,气息肃杀。靖安署以核查粮储为名,将周主事及蓟镇附近二十余位主事皆召至此地开会。众人皆惴惴不安。
忽见孟星魁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缇骑应声抢出,当众便将周主事与另一名王主事拿下。
周主事猝不及防,双臂被反剪,骇得嘶声喊道:“冤枉!孟左令,卑职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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