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二月十二,京师。
年节的喜气,早被开春的朔风吹得干干净净。乾清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林琰却只穿一领单薄的玄色常服,兀自立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半日不曾动弹。
舆图上,锦州、宁远、山海关一线,皆用朱笔浓浓地勾画出来。
更北边的盛京、辽阳、广宁等处,则粘着许多小黄签儿,上写“东虏兵数约略”、“粮草转运疑似路径”、“蒙古诸部动向揣度”等字样。
“皇爷,襄国公、付阁老、路次辅、史尚书、兵部裘侍郎、户部于侍郎、徐侍郎、都察院戴总宪、贾右宪、徐副宪,并锦衣亲军伍指挥使、靖安署孟左令,俱在外殿候着了。” 小沈子的声音在门槛外响起,压得低低的。
林琰“嗯”了一声,目光仍凝在舆图上,手指虚虚点着“锦州”两个字:“锦州捷报传来,满朝欢喜统共不过月余。这人心,可就浮了。”
他转过身,脸上淡淡的:“宣。”
外殿,众臣屏息静立。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户部尚书史鼐、吏部尚书路怀瑾、襄国公卫若兰、兵部左侍郎裘良、户部左侍郎于东阳、户部右侍郎徐启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及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皆在班中。
人人面上凝重,殿内静得鸦雀不闻。
林琰升座,并无闲话,径直道:“锦州、盘山驿一役,重创东虏,大扬我朝天威。
然东虏元气未绝,探子来报,佟尔衮于盛京整顿兵马,意图再犯。开春在即,辽东战事,卿等有何筹算?”
首辅付世贤率先出班:“陛下,锦州大捷,士气正可用。
臣与裘侍郎、兵部诸公议过,当乘胜加固锦州、宁远防线,增筑塔山、杏山诸堡,勾连大凌河故城,步步为营,挤压东虏在辽西的立足之地。
同时,可命驻扎朝鲜的周镇、孙胜、陈平所部精骑,出扰其后,以为牵制。”
史鼐紧接着道:“付阁老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策。
然粮饷乃大军命脉。去岁为锦州战事,漕粮、太仓银耗费已巨。
今岁若要大举筑城增兵,所费更奢。户部现银短绌,或需加征辽饷,或从盐课、关税中腾挪支应。
且转运艰难,自天津、登莱海运至宁远、锦州,风涛险恶,折耗甚大。”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忽地出列,声音清亮:“陛下,臣有本奏!”
林琰看他一眼:“讲。”
徐启平手捧笏板,朗声道:“臣近日风闻,蓟镇、辽西前线,有边将虚报兵额,冒领粮饷,甚或克扣士卒粮秣,中饱私囊!
致使军士面有菜色,怨声载道。长此以往,非但无以制敌,恐生肘腋之变!伏乞陛下明察!”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史鼐眼皮微跳,他儿子史骁翎正是蓟镇总兵,督理辽西前敌指挥。徐启平这话,虽未点名,其锋所指,已是昭然。
兵部左侍郎裘良皱眉道:“徐副宪,风闻奏事,亦需有实据。辽西将士方经血战,此刻言及克扣,恐寒了将士之心。”
“裘侍郎此言差矣!” 户部右侍郎徐启明出班,与兄长并肩,语气沉痛,“正因将士浴血,方不可令英雄流血又流泪!
臣在户部,核验各镇请饷文书,蓟镇、辽西所报兵额、马匹、器械损耗,确有多处疑窦,数目常较他镇浮巨。
臣非指摘任一将领,然为朝廷粮饷计,为前线将士计,彻查清楚,去伪存真,方能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士卒效死!”
史鼐脸色沉了下来。徐启明掌管户部度支,若他在兵额粮饷数目上挑剔,着实麻烦。
徐家兄弟一在都察院,一在户部,同时发难,显是早有筹谋。
“陛下,臣有愚见。”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此时不紧不慢出列,面色平和,声音透着惯常的圆润,“徐侍郎、徐副宪忠直敢言,心系将士,其情可悯,其虑亦深。
然则,史尚书父子世受国恩,史总兵甫立锦州之功,朝廷正在褒奖倚重之际。
风闻之事,虚实难辨,若操切查办,恐伤功臣之心,亦损陛下知人之明。
以臣拙见,莫若先行文申饬,令蓟辽督、抚自查自纠,限期回奏,以观后效。
如此,既显陛下不偏不倚之圣心,亦全朝廷体恤勋臣之厚意。”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瞥了贾雨村一眼,出列沉声道:“陛下,贾右宪所言,老臣以为未妥。
粮饷乃军国重事,关乎辽东胜败,岂可因涉功臣便轻轻放过,仅以自查了事?
若自查便可奏效,何来今日纷扰?徐副宪所奏,无论虚实,既已上达天听,便当有司公断,明查以证清白,亦释天下之疑。
否则,非但无以服众,恐令贪墨者心存侥幸,忠贞者亦蒙不白之冤。
老臣附议陛下明查,然查案之道,贵在迅捷、缜密、不枉不纵,可遣得力员弁,会同有司,速查速结,以安军心,以定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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