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的旨意明发天下:追尊历代先祖,增开恩科。
朝堂内外为之一静。先前弹章攻讦的沸反盈天,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正事”暂且压了下去。
谕令送到付世贤案头时,他正对着一卷《礼记》出神,指尖在“慎终追远”四字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接过。
烛火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沉沉晃动着。
付世贤与宗人令、诚意伯林晦对坐,中间摊着厚厚的《大楚会典》与历代《实录》摘要,并钦天监初拟的几处吉地方位图。
林晦年近六旬,须发斑白,精神却矍铄。他指尖划过《大楚会典》书页,沉吟道:“首辅,陛下纯孝,日月可鉴。
只是这‘追尊’二字,落到实处……谥号、陵制、祭祀,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祖、曾祖、祖父,尊号如何拟定,方能既合礼法,又明昭穆?”
他抬眼看向付世贤,目光里含着深意,“稍有不协,恐招物议。”
付世贤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端起茶盏,却不就饮,只看着碧绿茶汤,缓声道:“陛下将此务交办下来,礼部、太常寺、翰林院的眼睛都看着,宗亲、清流,乃至天下人的口,也都在等着。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若有差池……”他轻轻放下茶盏,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便是你我辜负圣恩,有亏臣道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尊号、谥号,当以‘皇帝’为基,辅以彰德功之字,此事可召翰林院饱学之士共议,务求妥帖。
陵址,天寿山余脉尚有吉地,工部与钦天监会勘后,或可分建数处小型衣冠冢,环绕皇考陵寝,取众星拱月、本源一体之意。
祭祀规制,可参照太庙时享、岁末大祫之礼,略作损益。”
林晦点头:“如此甚好。只是……工程所费,时日所需,皆非小数。
眼下辽东用兵,各处粮饷转运已见掣肘,若再兴此大工,户部那边……”
付世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诚意伯,追尊祭祖,乃彰显陛下纯孝、巩固国本之大事,非寻常土木可比。
户部再难,这项开支也须优先确保。史鼐……乃至整个户部,此刻怕也不敢在这等事上稍有拖延。”
他指节在《会典》封皮上轻轻一叩,声音低缓下去:“工程、仪典、采办、乐舞……桩桩件件,都要人来做。
这差事派给谁,章程由谁定,里头大有文章。眼下朝局,正需一件大事,将诸般心思拢到一处,各得其所,方能安稳。”
林晦是老成之人,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朝堂风波虽暂息,但各方角力未止。
皇帝借大典之事,将无数实际差事、利益勾连摆上台面,那些先前争斗不休的势力,或会将目光投向这“盛典”所带来的庞大资源。
争斗不会消失,但战场转移了。
“首辅高见。”林晦缓缓道,“如此,老夫当会同宗人府,仔细议定宗亲参与祭典的仪节、位次。
另,追尊之后,于各地林氏宗祠祭祀、地方官员致祭等事,也需一并拟定章程,以广皇恩。”
“正该如此。”付世贤颔首,“此事宜快。陛下已定清明亲往天寿山,时日紧迫。
明日我便召集礼部堂官并太常寺卿等详议章程,呈报陛下。诚意伯这边,宗亲事务,有劳费心了。”
“分内之事。”林晦拱手。二人又议片刻,林晦方告辞。
数日后,礼部呈报的追尊议定章程,经付世贤主持、翰林院众学士斟酌,最终拟定,摆上御案:
高祖追尊为德祖玄皇帝。取“玄德深远,肇基立业”意。
曾祖追尊为懿祖恒皇帝。取“懿行垂范,贞恒不移”意。
祖父追尊为熙祖裕皇帝。取“熙光明德,丰裕后昆”意。
此议兼顾礼法昭穆,又暗合林氏自高祖起,由微而着,积德累行,至祖父辈已显赫丰裕,终由今上开创新朝之脉络。
神主、册宝规制,皆比拟太庙之制,略有降等,以示嫡庶、帝系之别。
陵寝选址,工部与钦天监会勘后,于天寿山皇考穆皇帝陵寝之东、西、北三方,择定三处吉壤,呈品字形拱卫。
取“三元拱极,本源一体”之象。工程由工部营缮司牵头,征调京畿工匠民夫,并动用部分京营兵士协建,力求年底前完成衣冠冢主体。
祭祀仪注,参照太庙时享礼,略作简化。定于每年清明、中元、岁除及三位先祖诞辰、忌辰,由皇帝或遣亲王、重臣至衣冠冢前行礼。
各地林氏宗祠,同日由地方官主祭,并行“告庙”之礼。
所需祭田、守陵户等,皆从内帑及皇庄拨付、调拨,不费户部正项钱粮。
章程详尽,引经据典。林琰朱批:“所议甚妥,着礼部、工部、太常寺、钦天监、宗人府等依议速行,不得延误。”
天寿山土木,于料峭寒风中破土。
追尊之事,在宗亲中引发的涟漪,远比朝堂更微妙。
林氏自先祖以军功封列侯,传袭五世,至穆皇帝林如海时已是三代单传,旁支虽众,血缘已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