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核查”旨意尚未明发,朝堂波澜却已先至。徐家数代经营,门生故旧多在科道任职。
徐启平、徐启明兄弟一马当先,连日来,参劾户部尚书史鼐、蓟镇总兵史骁翎父子的奏疏,真如雪片也似飞入通政司,堆积在御案之侧。
那罪名也从起初的“虚报兵额、克扣粮饷”,渐次升至“结党营私、专权跋扈、蓟辽几成史家私兵”,更隐隐牵出“养寇自重”的影射。其辞锋之锐,用意之险,令观者无不心悸。
更令前线心焦的,是这番弹劾风潮,倏忽便化作了实打实的梗阻。
户部右侍郎徐启明以“账目存疑,须待核清”为由,将发往蓟镇、辽西的部分粮饷批文,或放缓,或竟扣压了。
漕运、兵部等处,一些与徐家或有旧谊、或得其授意的官员,亦纷纷“照章办事”,“审慎核验”,致那本该速发的冬衣、药材、弹药等物,在通州仓场并运河关卡多有滞留。
锦州、宁远诸前线军堡,已能觉出这自后方漫卷而来的凛凛寒意。
与此同时,都察院张御史参劾徐家“为垄断粮标,勾结匪类,毁坏军需”的奏本,连同王家、谢家那“血泪陈情”的状子,也递将上去。
朝堂之上,登时成了史、徐、王谢三家相互攻讦的混战之地,每日廷议,几无宁时。
这日大朝,争议又起。徐启平领着一班御史,言辞激烈,咬定史家父子罪证确凿,恳请皇上即刻下旨锁拿史骁翎进京勘问。
与史鼐交好的一些官员则奋力辩驳,指斥徐家挟私报复,淆乱国事。
支持王、谢的官员则趁机痛陈漕运遭毁,军粮将断之险。
一片纷嚷中,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列了。
他面容依旧温煦平和,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压过了嘈杂:“陛下,诸臣工所议,皆为国家计,其心可鉴。然臣有惑,不吐不快。”
殿内稍稍静下,众臣目光皆聚于他。
贾雨村缓缓道:“徐侍郎、徐副宪,并诸位御史,参劾史尚书、史总兵,所列诸款,自有司核查,陛下圣裁。然则——”
他话音一转,“都察院张御史参劾松江徐氏毁坏漕粮、扰攘军需,此事非同小可。
臣翻阅旧档,诧然发觉,近十年来,科道风闻参劾徐家牵涉漕运舞弊、与辽东私相往来、货殖违禁之奏疏,竟不下十数起。
然每每皆以‘查无实据’或‘事涉商贾琐屑,不足动摇大臣’为由,留中不发,或轻轻揭过。”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徐启明、徐启平,仍用那平缓却暗藏机锋的语调道:“此番,王、谢二家指证徐家为竞标而毁船,人证物证已有,漕粮沉没亦是实情。
徐家反击,则指王、谢以次充好。双方各执一词,本已纷扰。
如今,徐家更牵连史尚书父子,引动科道群起,声势浩大,直欲动摇边镇统帅。臣不禁要问——”
贾雨村声音微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并忧虑:“若徐家果真如张御史所奏,有毁坏军需、勾结江湖之实,那便是罪不容诛。
可如此罪愆,为何前番十数次弹劾,皆未能动其分毫?若徐家清白,何以屡遭参劾,此番又卷入这般漩涡?
如今朝议汹汹,焦点看似在史家,实则泰半因徐家而起。这结党营私、势大难制的局面,究竟在史家,还是在……别处?
臣非意指何人,只是虑及朝廷纲纪,边疆安稳,深恐有人借清查边镇之名,行政商勾连、党同伐异之实,反令亲者痛,仇者快,寒了前线将士之心,懈了陛下整饬之志。”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许多官员的目光在贾雨村平静的面孔与徐启平瞬间煞白的脸色间游移,品咂着那字句下的森然寒意。
徐启平只觉一股血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那“屡遭参劾而屹立不倒”、“结党营私、势大难制”几句话,反复在脑中炸开。
他手指在袖中掐得生疼,终于再按捺不住,出列厉声道:“贾右宪!你此言何意?分明是含沙射影,污我徐氏清名!
我徐家世代忠良,岂容你如此构陷!那些旧日弹章,皆是无稽之谈,陛下与朝廷自有明断!
你今日旧事重提,混淆视听,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与史家、乃至与那以次充好的王谢奸商,有所勾连?”
“徐副宪!”吏部一位郎中崔权望挺身而出,乃是路怀瑾门生,怒斥道,“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安敢如此咆哮,污蔑大臣!
贾总宪乃持平之论,何以成了构陷?你徐家若无短处,何必惧人提及旧案?如此气急败坏,岂不更令人生疑!”
“尔等才是结党营私,欲盖弥彰!”徐启明亦加入战团,指着崔权望喝道。
“放肆!”史鼐一系的官员也纷纷出声。
“徐家毁坏漕粮,证据确凿!”
“史家虚额冒饷,罔顾将士!”
“王谢奸商,以陈充新,罪该万死!”
“你血口喷人!”
朝堂之上,登时乱作一团。平素道貌岸然的重臣们,此刻面红耳赤,互相指摘,唾沫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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