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五月,天气渐转炎热。辽河两岸的沙场,除却明面上的攻防,另有一番无声的厮杀,亦在暗处展开。
芦苇荡深处,英子与小环已在泥水中潜伏许久。
远处传来车轮声,一支百辆粮车在二百护兵押送下缓缓行来。
英子示意,朴禹一箭射倒领头护兵,芦苇中顿时箭矢齐发。赵铁柱带人冲上,点火焚车;胡老柴断其退路。
短促厮杀后,义勇焚毁粮车迅速撤离,只留下满地火光与尸首。
五月十八,一支正白旗甲喇急行渡河,遭林庆业所率朝鲜义兵三路伏击。
箭铳齐发,火药罐掷向河滩,后退之路又布满陷坑竹签。
甲喇章京中箭身亡,人马溃乱,驰援计划被彻底打乱。
五月廿一,英子带人连夜毁桥,在渡口对岸设下陷阱。次日护炮兵马车队受阻,改道浅滩渡河。
半渡时两岸火箭齐射,火药车接连爆炸,三门红衣大炮沉入河底,护兵伤亡惨重。
待援军赶到,义勇早已消失在山林之中。
“这帮泥鳅!”佟尔衮接获战报,将文书狠狠掼于案上,“专挑软处下手,焚粮道、毁津梁、截援兵……”
他行至地图前,手指自鞍山驿堡划向辽河:“粮道被扰,援军受阻,鞍山已成孤岛。罗洛宏尚能支撑几时?”
心腹低声禀道:“探马来报,堡中存粮约可支半年,然火药耗费极巨。
郑三槐筑垒围困,昼夜炮击,军心已显摇动。辽阳援军为楚军精骑缠住,不能近十里之内。”
佟尔衮自辽河防线频频抽兵回援鞍山之议,恰似于绷紧的弓弦上又添力道。
天佑、天助二军防线的日子,越发艰难了。自五月以来,楚军一反往日守势,转作咄咄逼人之态。
以积功攘升游击将军、授指挥佥事衔的林梓、林楠兄弟,统领蓟镇、山海关镇数千精锐铁骑,于辽阔辽河平原之上,发起一番凌厉袭扰。
彼等于熟悉地形的皇庄护卫马队郑大虎、王板儿等人引路下,忽聚忽散,神出鬼没。
或见林梓率数百壮士,趁夜潜至河湾,借羊皮筏子悄声渡河,抹去天佑军前沿哨垒,天明时分唯余满地尸骸与死寂。
或见林楠领轻骑如旋风掠过,将方运抵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或将散放牧马之马群惊散驱赶。
更有时兄弟二人并力协同,在郑大虎精准指引下,如尖刀般插入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各营结合之处,制造偌大混乱后,又交替掩护,扬长而去。
此等昼夜不休的滋扰,令天佑、天助二军疲于奔命,士气日益低迷。
各营渐生猜嫌,恐友军防区有失牵累己身,甚或暗指他人故意纵敌。
五月廿五,林梓又行一番更为大胆的突袭。
子夜时分,辽河水声潺潺。一处远离主防区的河湾,数座简易浮桥已为楚军工兵悄然架设停当。
林梓亲率一千最为精锐的骑兵,人马衔枚,蹄裹厚布,次第疾速过桥。
浮桥吃重,吱呀作响,没入水中数寸,河水冰寒刺骨,漫过马蹄。
对岸,郑大虎早带人清除零星暗哨。目标明确:前方五里,一处设于小丘后的敌军指挥所在并毗连炮阵。
初时一切顺遂,夜色恰为屏障。直至逼近小丘一里处,一名起夜的敌兵恍惚闻得密集马蹄闷响,惊觉示警。尖锐锣声划破夜空!
“敌袭——!”
偷袭霎时转为强攻。“点火!随我凿穿彼阵!”林梓长刀出鞘,厉声高喝。
千余铁骑不再掩饰,齐齐点燃手中火把,恰似一条暴烈火龙,嘶吼着冲向小丘。
箭矢泼洒向仓促集结的敌军,刀光于火把映照下卷起血浪。众人不顾侧翼零星抵抗,以严整楔形阵直扑中军。
那指挥所在乃数座大帐,此刻已人影惶惶。骑队掠过,火把投掷,帐幔顷刻燃作熊熊烈焰。
邻近炮阵更为照应,守炮敌兵被冲散,火药桶遭引爆,轰隆巨响声里,数门火炮掀翻炸毁,火光冲天。
然天佑军毕竟人多,遇袭虽乱,各级将佐亦竭力收拢部众。
林梓见已造成可观毁伤,不敢恋战。“吹号!依原路撤回!”
号角声起,楚骑猛然转向,向来路突围。此时浮桥方向已传来喊杀,显有敌军欲截断归路。
“随我来!”林梓一马当先,率队杀透重围,赶至浮桥畔。刚抵达不久的天佑军步兵仓促结阵阻拦,箭如飞蝗。
“冲过去!不得停留!”骑兵们伏低身躯,以骑枪挑开拒马,硬生生撞入枪阵,血肉纷飞里撕开一道缺口,纷纷冲上浮桥。
浮桥剧烈晃荡,几欲倾覆,不断有士卒或战马中箭落水,于寒冽河水中挣扎。
对岸,林楠已率接应人马赶至,以小稍弓压制追兵。
林梓最后策马跃上对岸,反手一刀斩断主索,那承载了突袭与撤退的浮桥于火光中部分散架,坠入湍流,暂阻追兵。
此番突袭虽未竟全功,然其毁伤与震慑极巨。
天佑、天助二军各营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破裂,互相指责对方纵敌深入,甚或见死不救,防区协同几近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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