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的辽阳,天高云阔。
行营校场上旌旗蔽日,八万楚军将士盔明甲亮,阵列肃然如铁铸铜浇。
但与往日不同——阵前受赏的有功将士们虽竭力绷着脸,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像关不住的春风,在肃杀军阵中漾开一圈圈暖意。
“宣,有功将士觐见——”
传令官中气十足的唱名声在校场上空炸开,惊起远处林间几只飞鸟。
林梓、林楠两兄弟最先露面,兄弟人皆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得似个书生。他二人皆内穿贴里,外罩齐腰鱼鳞甲。
“臣林梓、林楠,参见陛下!”话音未落,二人已单膝跪地。甲叶铿锵相击,如金石
阅兵台上,一身戎装的林琰抬手虚扶,声里带着笑影儿:“起来罢。辽河那一仗,朕可听说了——孔有德那老贼,是被林梓一箭射死;沈志祥那厮,是林楠一刀斩杀的?”
林梓脸一红:“陛下明鉴,皆是史总兵将军指挥得当……”
“少来这套。”林琰笑骂,“兵备道教你们兵法,可没教你们在朕跟前打官腔。”
他侧头对身旁的兵部尚书林晏枢道,“咱们林家子侄辈,倒真出了几个可造之材。”
林晏枢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林梓听封——”林琰正色,声音陡然肃然,“授指挥使衔,任蓟镇参将,赐爵诚武伯,岁禄八百石!另赐金百两、银五百两、彩帛二十匹。
林梓叩首时声音发颤:“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效死!”
“林楠听封!”林琰目光转向那壮实青年,“授指挥使衔,任辽东镇游击将军,赐爵威宁伯,岁禄八百石,赏赐同前!”
“臣遵旨!”林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叩首时额头触地有声。
接着上前的,是个紧张的壮实青年。上了台,扑通便跪,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从盔沿下闷闷传出来:“微、微臣王板儿,参、参见陛下……”
林琰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端详他片刻,忽然笑了:“板儿?真是你?”
王板儿一愣,怯怯抬头。
日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望向阅兵台上那位身着戎装的天子。
那张脸威严英挺,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叠——那是许多年前,在荣国府的园子里,一个锦衣少年曾抱着他,往年幼的他手心里放了些银锞子。
“表、表叔……”两个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王板儿脸色刷白,慌忙以头触地:“微臣该死!微臣失仪!”
校场上一片寂静。几个御史眉毛都竖起来了——天子面前岂可论私亲?
谁知林琰竟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真切,在肃穆校场上荡开,让众人都怔住了。
“起来起来!”林琰竟从御座上起身,几步来到台边,亲手虚扶,“朕说怎么瞧着面熟——真是刘姥姥家那板儿?当年在荣国府,你才这般高,”
他抬手比划了个高低,“和巧姐抢佛手……”王板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姥姥她……”林琰声音柔和下来。
“姥姥是去年冬天走的,”王板儿声儿发哽,“走前还念叨,说贾府老太太、琏二奶奶……还有陛下您的恩情,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林琰默然片刻,轻叹一声:“都是旧事了。”他顿了顿,忽然抬高声音:“王板儿听封——”
王板儿一震,重新跪直。
“授指挥佥事衔,晋守备,赐金五十两,银三百两,杭绸十匹!”
林琰瞧着他,眼中带着期许,“好生历练。你姥姥若在天有灵,瞧见外孙有出息,定是欢喜的。”
“臣……谢陛下!”王板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在尘土中砸出几个小点儿。
台下,几个和王板儿同期从军的同乡士卒,也都偷偷抹眼睛。
封赏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与板儿一同击杀鳌拜的神机营哨长韩让得了世袭百户,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平素不苟言笑,此刻接过敕书时,双手却抖得险些没拿住。
老兵郑大虎得了世袭千户,这个左脸带疤的老行伍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硬是没哭出声。
最让人动容的是末了两位——英子同小环。
这两个军户遗孤,一身合体的两裆甲,背负弓箭上台时,校场数万将士的目光都聚在她们身上。
当林琰说出“授指挥佥事衔,任辽东镇守备。”时,台下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欢呼。
尤其是那些同样失了父兄、从军的女子,许多人当场便哭了。
最后是王二小。这孩子才十六,瘦得像根豆芽菜。
林琰询问了一下他家里情况,王二小称家里只剩他一人了。
林琰亲自下台,走到他跟前,手按在他单薄的肩上:“从今往后,朕便是你的亲人。大楚,便是你的家。”
然后,在数万人注视下,这个斩杀了东虏摄政王的少年,被封为懋烈伯,岁禄千石,赐田五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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