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秋阳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太子林崇端坐书案前,手中捧着《资治通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御座方向。
父皇今日着一袭紫色暗纹四团龙补道袍,正在翻阅《管子》,神态悠闲。
下首处,首辅付世贤陪坐一旁,银须垂胸,手中茶盏已凉了许久。
“太子近日读史,可有所得?”林琰搁下笔,忽然开口。
林崇忙收敛心神,起身垂手:“回父皇,儿臣正读至唐德宗建中年间,陆贽上疏请行两税法一节。”
“哦?”林琰语气温和,“说说看,陆贽之议,关键何在?”
“陆贽以为,租庸调制崩坏,在于田亩隐匿、人口流散。两税法以资产为宗,不问丁中,实是务实之策。”林崇答得流利。
付世贤此时含笑开口:“太子殿下能见其‘务实’二字,已是难得。然老臣以为,陆贽之策更深一层,在于‘事权归一’四字。从前租、庸、调分属户部、工部、兵部,政出多门,事权分散,州县得以欺瞒。两税法则将赋税征收之权统归度支,上下贯通,弊端自清。”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转而言他:“付阁老此言,让朕想起刚才所览《管子》。
《国蓄》篇有云:‘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管子之言,阁老以为如何?”
付世贤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几滴冷茶溅上紫檀桌面。
他抬起眼帘,望向御座上的天子。林琰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如古井。
事权归一……管子……利出一孔……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付世贤脑中串联起来:徐启宁案发、辽东危局。
近日皇帝对靖安署权责的几次垂询……原来伏笔早已埋下。
陛下哪里是在谈史论经,这分明是借古喻今,要动军需转运的体制了!
“管子此言……”付世贤强自定神,缓缓放下茶盏,银须微动,“乃是论财货之权当统归朝廷,不可旁落……”
昔年齐桓公能九合诸侯,正因管仲行盐铁专卖,将山海之利收归国有,国库充盈,方有霸业之资。”
“然也。”林琰颔首,目光转向窗外秋色,“只是朕近日思之,何止财货之权?
军国大事,凡涉及事权分散、政出多门者,皆易生弊端。譬如……”
他顿了顿,声音转轻:“譬如军需转运。靖安署管仓储,户部管拨发,兵部管调配。
三部各司其职,看似稳妥,实则公文往返,互相推诿。
一旦有事,如辽东之危,则掣肘误事。徐启宁之辈,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林琰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管子》,语气依然云淡风轻:“变法革新,自非易事。然《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我朝开创不过八载,为防百姓无所适从,故多因袭前朝旧制,然前朝立国近二百年积弊渐生,若一味因循守旧,恐非社稷之福。至于朝中……”
他抬眼看向付世贤,目光温和却坚定:“付阁老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
有阁老主持大局,平衡各方,纵有波澜,亦能平息。况且,新部设立,旧职仍在,不过理顺事权罢了。”
说着,林琰从手边取过一份名录,轻轻推到付世贤面前,“这是近日吏部铨选的考评结果,阁老不妨一观。”
付世贤双手接过,目光扫过卷首——排在最前的两个名字赫然是自己的门生左佥都御史左鼎、贵州巡抚曾同衡,考评皆列上等。他心中一动,已然明了。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脑中快速权衡:靖安署如今权柄过重,既有缉查之权,又管着皇庄,还管着军需转运和工坊,早已招致六部不安。
此次将其军需转运之权剥离出来,朝中诸公怕是乐见其成。
至于新设总后勤部,看似收拢了事权,但也增设了不少职缺,对朝中诸公而言并非坏事。
此时若顺水推舟,不仅能促成此事,还能为名录前列的这几位谋得好位置……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拜服。”付世贤终于起身,郑重一揖,“管子利出一孔之论,确是治国要义。
军需转运事权归一,可绝徐启宁之流再生。至于朝中……老臣愿竭尽弩钝,为陛下分忧。”
林琰笑容深了些,虚扶一把:“阁老请坐。有阁老此言,朕心甚慰。三日后大朝,便议此事罢。”
“老臣遵旨。”付世贤重新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终于呷了一口。
君臣又闲谈几句太子学业,付世贤便起身告退。
临出殿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又看了看垂首读书的太子,心中暗叹:这位陛下,比先帝更擅权谋啊。
脚步声远去后,东书房西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转出两人。
一人身着绯红官袍,腰缠玉带,面容清癯,正是吏部尚书、太子太傅路怀瑾。
另一人穿着郡王袍服,剑眉星目,气度沉稳,乃是缙云郡王、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林晏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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