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六月,霪雨连绵,化作黏腻梅霖。京师气闷,竟比天公更甚。
工部衙门连夜灯火通明。夜深时,覆着油布的大车趁着暝色出入,卸下的无非江南舆图、桩基算稿。
消息灵通的吏员见了,无不咂舌——这般阵仗,倒似要在秦淮之上架桥一般。
养心殿内,林琰对着那摞江南支线请愿文书,朱批仅四字:
“另行议处。”
墨迹清淡,却如无形闸口,将江南士绅悬至喉头的心,轻轻捺回腔中。
旋即,靖安署缇骑有意无意透出风声:京汉铁路干线工期方殷,朝廷心力,将移于北边防务与京畿实业。
至于江南水网密布之地,若兴支线,不仅征地维艰、桥梁无数,且易遭汛滥,“工期难定,恐属遥遥”。
然则另一股风,却自工部某几位官员的私宴上,悄然漏泄——有人提及,朝廷已在秘密测绘天津至金陵浦口之走向。
此言一出,江南士绅心头又是一震。若津浦线成,直贯南北,较绕道京汉更近一程,利市亦更厚。
扬州邵伯湖畔,顾崇简于花厅之内,正为几位面如死灰的商会总商添茶。
“诸公且安。”顾崇简笑意温煦,指尖轻点案上《京汉联运建材承运章程》,“干线正兴大工,每日需自江南调运石料、枕木、桐油北上。此乃雷打不动的肥缺。”
话锋一转,声气愈低,竟作推心置腹之态:“诸位仔细思量,津浦之议方在初萌,何时定案,岂可期必?
此路虽暂未开,诸公若不及早借着京汉线将本求利,将来少赚一分,岂非即是亏了一分?”
花厅内鸦雀无声。那些旧族出身的总商,握着祖传田契之手,微微颤着。
他们本欲借铁路东风,化死钱为活水,今闻“遥遥无期”四字,无异断其归路。
可若不接这承运之差,此前所投巨资,又何以填还?
另一边,那些与新贵勾连的豪商,却眼内精光迸射。
他们早已押尽家业,甚至借了皇庄钱庄的重利,疯狂增置船队。
在他们看来,只要咬住京汉干线的建材转运,纵无支线,亦可满载而归。
“顾主事,”苏松商会一位总商咬牙而起,“某等愿签这承运契!”
顾崇简含笑颔首,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要的,正是此效。
至于那条他们魂牵梦萦的“津浦线”?林琰将朱批文书随手掷入火盆,看火苗舔舐着“另议”二字。
“传旨,”帝王之声,在空殿中回荡,“江南富庶,心向王化。既如此恳切,朕心甚慰。着令各部,将江南支线及津浦线事宜,均纳入‘长远规划’,从长计议。”
何时议毕?林琰望向窗外渐暝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待他们跑烂了所有船只,将田契尽数换作那朝不保夕的“船钞”之时,这“长远规划”,或许可落地了。
储秀宫内,傅馥雅捧着那副沉甸甸的精致头面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密雨丝。
她不忙更衣,就着灯烛,将锦盒轻轻开了第三次。赤金映着东珠,流光溢彩,她指尖抚过的,却是那冰冷的金属纹路。
薛宝钗要的是陈月菡的“实据”,最好是私贩禁铁、侵占民田的死证。
傅馥雅领了口谕,心下明镜一般:关键不在查案,而在摆足姿态,向皇后、向陛下,皆表一番忠心。
她动用娘家礼部旧谊,甚至惊动族中晋地世交,奔波十日。掘出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旧账,或是手续齐备的官样文章。
她心知肚明,陈月菡能踞今日之位,牵涉京汉铁路煤铁供应,岂是她一深宫妃嫔能查得“实据”的?
她所能做者,不过是摆出一副尽心竭力、却四处碰壁的模样罢了。
三日后,坤宁宫。
傅馥雅跪献上一册装订工整的密档,言辞恳切,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娘娘,臣妾尽力了。
陈家在晋地确有些产业,早年亦有过强购民田之事,只是……年深日久,苦主多已迁徙,难以对质。
至于私贩禁铁,倒有几笔发往江南的生铁交易,然皆持户部核发之‘通商勘合’,虽手续间有不甚合规处,却也挑不出大错。”
她顿了顿,抬眸时眼中尽是无奈:“倒是查得一桩蹊跷。
陈家近年运抵江南之煤铁,定价极低,几近亏本,亦要保住那条水道。且……接货之江南商号,背后似有皇庄钱庄的影子晃动。”
薛宝钗翻着密档,指节微用力,纸张发出细脆声响。她何等聪慧,瞬间便悟了。
这哪是罪证,分明是一纸“查无实据,然确有蹊跷”的搪塞之词。
傅馥雅是在告她:妾身去了,也查了,然水太深,妾身无能为力。
“傅妹妹辛苦了。”薛宝钗声气听不出喜怒,只将密档随手撇在一旁,“这头面,你且收着罢。本宫身子越发沉重,这些俗物,瞧着也心烦。”
傅馥雅叩首谢恩,退出殿外时,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她知这一关,算是暂且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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