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初,神京。
宁安亲王林桢冠礼在迩,神京内外,喜庆之中暗伏紧绷之气。
十六岁少年亲王,身量已如青松挺拔,眉宇间稚气尽褪,隐有乃父之风,唯更添三分温润。
林琰亲核定礼仪流程,更破例准礼部将亲王冠礼与朝鲜孝明翁主李淑顺之纳采、问名礼合并筹备,以省繁文,速成其事。
朝鲜王李倧病笃之耗,如利剑高悬。
林琰御书房批阅汉城八百里加急,指尖于“病势日增,恐不久于人世”处重重一顿。
必得赶在李倧咽气前,将李淑顺风风光光迎娶过门。此非独儿女姻亲,更是大楚楔入半岛之活棋。
若李倧身故而新王未立,宗室动荡,此桩婚事便是天朝介入之最佳由头,亦为宁安亲王日后重要外援。
“大桥修筑如何?”林琰忽问,目犹未离奏本。
侍立一侧的工部左侍郎曾同衡忙出列奏道:“回陛下,郑州黄河大桥桥墩业已告竣!两岸基桩稳固,现已架设钢梁。
钟尚书称,若冬日封冻前抢出进度,明年汛期前或可全线贯通!”
“甚好。”林琰淡然应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喜。
京汉铁路,此乃贯通南北之命脉,郑州黄河大桥即其咽喉。咽喉通则天下通。此事实较之后宫琐屑,紧要得多。
朝堂之上,栖霞、支罗两案之喧嚣,竟为一派诡异平静所代。
此番平静,源起于一场不见刀光却惊心动魄的交易。冠礼演练间隙,暖阁炭火毕剥。
次辅、吏部尚书、辅国公路怀瑾正以“赞者”之身,为任“宾者”的兵部尚书、缙云郡王林晏枢整理服饰。
演习既毕,二人倚凭几稍歇,宫人奉上新沏蒙顶石花。
“今日三加礼之祝词,殿下诵得极好。”路怀瑾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道,“‘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正该让朝鲜使臣听去,知我大楚亲王非惟弓马娴熟,更是诗礼传家。”
林晏枢——这位以开国勋臣入主兵部的宗室重臣,漫不经心掸了掸袖口:“怀瑾才是真辛苦,那套《士冠礼》仪程,较之调度九边军镇更为琐碎。”
他抬眼,话锋微转,“倒是前日,付公邀我府中吃茶,言及……为京汉线事忧心。”
路怀瑾呷一口茶,热气氤氲了他镜片后的眸光:“付公所忧者,乃京汉铁路能否顺利完工。
只要朝廷不借两案大做文章,将山东、湖广地方官一扫而空,齐楚党人已经许诺,确保京汉线各段物料转运、民夫征调,绝无延误。”
“代价呢?”林晏枢轻笑,“总不至于凭白放他们一马吧。”
“自然没有免费的道理。”路怀瑾放下茶盏,声调压得极低,“三法司判决,止于登州知府与施州卫军民指挥使。
罚俸两级,就地免职,左迁他处。至于戴彭梓、严鹤云……”
他顿了顿,“陛下朱批之内,连‘失察’二字亦未提及。”
林晏枢挑眉:“如此说来,栖霞、支罗两案,竟成了齐楚党向陛下讨价之筹码?彼等以不阻挠京汉线为饵,换得从轻发落?”
“正是。”路怀瑾微微颔首,“付世贤老成谋国,深知陛下眼下最重者乃此大动脉。只要工程不停,他便借此保全羽翼。而陛下……”
他望向窗外纷扬的雪,“所要者,乃朝鲜王李倧咽气前,将婚事办成,将局面稳住。一个戴彭梓,一个严鹤云,罢了。”
林晏枢默然片刻,忽地笑了:“也好。桥墩既成,钢梁架设便快了。待京汉线通,便是彼等再欲作梗,亦由不得他们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再去核对一遍明日迎宾仪仗。此冠礼,可容不得半分差池。”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随后公布的三法司会审结果,果如所料,雷声大雨点小。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引咎自请议处”,罚俸一年,留职察看;刑部尚书严鹤云以“失察之过”申斥一顿,竟安然过关。
真正被推出严惩者,自是栖霞县令李思迁与支罗百户所之千户、百户,并数名中层矿监。
判决书词藻甚美:李思迁斩立决,其余主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地方抚恤,户部拨有专款,礼部派有专员,倒也办得妥帖。
林琰朱批“准奏”时,嘴角挂着一丝冷嘲。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乃官场常态。
他只需借那两桩惨案,敲山震虎,令戴彭梓、严鹤云等人暂敛爪牙,乖乖助他办成这几件要事,便足矣。
倒是登州府那位领头锁官的乡约裘针栗,被他特旨召见,赏了刻有铭文的金牌,并赐了御笔亲题之《大诰》。
林琰握着裘针栗粗糙之手,看着这皮肤黝黑、筋骨强健的胶东汉子,语气难得温和:“尔等持《大诰》锁害民官,乃为国除奸,为民请命。
此书,予尔等护身。此后,若地方官再有不法,尽管直奏京师,朝廷自会为你等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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