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星魁接密令那日,储秀宫偏殿灯火彻夜不熄。
他坐在靖安署大同分署值房内,指尖点着大同府递来的刑名卷宗。烛焰摇曳,将他眉骨阴影投在颊上,宛若一刀刻痕。
署理靖安署左令案头,自来不乏血泪之词,然此一案,却隐隐挟着边关硝烟与朝堂交易混杂的怪味。
“武装巡检司……”他低声念道。此部旧隶皇庄护卫,今已归五军都督府辖制,幸而靖安署尚存一份编制副本。
案发之日,曾有巡检司将校至关守忠处交割粮秣,现皆剿匪未归。
廷寄以八百里加紧发出,绕尽地方关隘,直抵宣府北三百里黑山隘口。
三日后,风雪弥途,驿道上驰来一队倦极而悍的骑兵。
为首者正是当日交割粮草之游击将军赵莽,并数员随行参军。至隘口,恰逢靖安署密使候传。
“关守备那时确似病笃,面赤气促,口不能言!”
赵莽在毡帐内灌下一大口烈酒,驱散寒气,“俺们急于追寇,哪暇细察?只见他弟关守义焦灼非常,只说是急症。可那屋里……”
参军甄实接话,声带沙哑:“末将奉命留守禀报都督府,路经正房屋外,隐约闻得女子啼哭,兼有布帛焦糊之气。然关府素来整肃,怎会有此异状?”
“时辰几何?”靖安署理刑百户问。
“卯时三刻抵府,交割不足一刻,便匆匆北上了。关守忠‘发病’,正在我等将至前半个时辰。”
时辰吻合。刑部卷宗载,原告称案发于卯时初。赵莽等既见其“病”,则前半个时辰,正是构陷之机。
与此同时,靖安署埋在大同之暗线已悄然而动。查知府王植,此人老于宦情,如浸水顽石,冷硬无缝。
暗线唯紧盯关守义新纳之妾,并一月前自狱中释出、现于关府后厨打杂之一惯偷。
回报渐至:那妾室入门二月,独居后院小室,关守义从未留宿。
仆役私议,其房中每夜闻女子啜泣,绝非燕好之声。又那惯偷,案发前两日鬼祟出入后院,为管家塞银一包。
更有要证,出自妾室房中床褥。靖安署仵作以勘验为名,自床褥隙缝刮取少许干涸暗痕,验之非血,乃“茜草红”之染料,常用以伪作落红。
又于院中花圃拾得半瓶弃药,验系“蒙汗药”之属,能令人暂昏,面赤口噤。
“打翻之茶盏、焚剩之帘角、乃至女子臂上淤痕……”孟星魁听罢属官回禀,冷哂一声,“布置周全,可惜太过刻意。”
至于大同知府王发,却颇棘手。“知府王发,滴水不漏。”
理刑百户低语,“此人颇有清名,从未收授关守义分毫之贿赂,卷宗内皆是‘证据确凿’‘人言凿凿’,步步合乎章程。
然明知有疑,却压而不查,急报刑部,惟求定案。此非昏聩,乃是……”
“借刀杀人。”孟星魁截其语,指停于卷宗“王发”二字上,墨迹微晕。
“程序。”他轻笑,齿间透出一股寒气,“王知府最重这个。关守忠扼京西咽喉,有人欲使其闭口,王知府便递上这条最合规之绳。”
合上卷宗,木壳轻响。“山西这块铁板,钉得密不透风。从王发身上寻缝,怕比登天还难。”
“继续盯着。”孟星魁收卷,声沉如井,“王发背后之人,岂止于一关守忠?
山西巡抚陈泰推诿,刑部观望,朝堂诸公……呵,方与首辅交易毕,便欲拿边将开刀?
山西官场如今抱团如铁,欲从王发这般老吏身上觅破绽,难矣。”
然此铁板,终究还是在最不经意处裂开。宣府守备乃要害之地,靖安署虽屡遭裁抑,耳目重未尽撤。
府中两名潜伏多年之缇骑,早将变故前后——谁入书房、谁奉汤药、谁巡院墙——细细录于档册。
孟星魁一声令下,尘封档案尽数调取,缇骑亦悄然访遍府中下人,分置幽室,逐一击破。恐惧之下,沉默之墙顷刻瓦解。
皇帝八百里加紧廷寄,挟雷霆之威,直砸大同府衙大堂。重审,必得公开再审。
一时府衙外人山人海。大同府乡绅耆老列坐堂侧,百姓拥挤门外,探头延颈。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却自有股无形之力,沉沉压在知府王发心头。
纵他再欲“循例”糊弄,亦不敢在众目睽睽下颠倒黑白。所能为者,惟竭力以言语引导,欲使百姓凭常情立于“受害者”一方。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次第呈上。赵莽与参军证词掷地有声,将时辰漏洞撕开。
茜草红、蒙汗药、惯偷之银……件件桩桩,如拼图渐合,还原卯时初刻之真相。
关守义立于堂下,见铁证如山,非但不馁,反激昂陈词。
引经据典,痛斥靖安署构陷,辩称此乃勾结境外势力,妄图倾覆朝廷衙署权威。
他口若悬河,逻辑似密,竟引得部分不明就里之百姓微微颔首。
孟星魁所遣之理刑百户,乃沉默实干之辈,不与争辩。
见关守义愈说愈亢奋,乃至指斥靖安署越权,那百户只冷冷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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