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的夏风,溽热缠人,吹得宫墙内的琉璃瓦泛出一层白晃晃的晕。
延禧宫东偏殿小书房内,寂无人声,唯闻银狐毫管划过澄心堂纸的簌簌细响。
陈月菡悬腕提气,一笔一画,正写《道德经》那“静”字。
墨是御赐的万春宫制松烟,研得极匀,泛着紫光。
写到末笔一钩,本该如鹰隼收翅,凌厉果决,却被窗外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扰了。
笔锋微滞,一滴饱蘸的浓墨便滴落下来,在“静”字右下角晕开一团混沌,似一声无声惊雷,炸裂在这方寸宁静之间。
“娘娘,”贴身掌事宫女茯苓屏息垂首,声气低得几不可闻,“西偏殿金婕妤,诊出了喜脉。
皇后娘娘已遣人送了赏赐,太医署院判亲自过去了,宋太后那边也难得递了话。”
陈月菡缓缓搁笔,动作稳得仿佛方才那滴墨只是寻常。她凝睇那团墨渍,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另换素纸重写。
墨渍边缘渐渐洇开,宛若在酷暑里强开的墨菊,看似繁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知道了。”她启唇,声气平和,不见半分波澜,“按例备一份厚礼,再寻一套上好的和田玉锁,算本宫添的彩头。
另外,本宫要亲手抄录一部《妙法莲华经》送去,为她母子祈福。明日,你亲自过去道贺。”
说得自然得体,仿佛这是延禧宫主位份所当有的体面周全。
唯袖中微微蜷起、又迅速抚平的指尖,泄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吩咐道:“今夜起,本宫旧疾微恙,需静养。就不见外人了。”
茯苓领命,心下了然。娘娘这“旧疾”,来得正是火候。
当夜,延禧宫东偏殿灯火未熄。
茯苓带了两个心腹掌事,在正殿库房清点明日要送的赏赐。
自鸣钟的滴答声中,几个宫女太监搓着手,眼风却不住往那堆东西上瞟。
殿角立着两大块晶莹的冰块,寒气森森——这是内官监今日刚送来的头等贡冰,按例该先尽着有孕的妃嫔,只是这冰送到延禧宫时,管事的太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啧,这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可是贡品里挑尖儿的。”一个小太监压着嗓子,眼冒精光,“跟着咱们娘娘,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上月娘娘万寿,单打赏咱们这些下人的,每人就是五两银子的喜钱。
听说娘娘的祖父巡抚山西,族中子弟光是给宫里采买冬炭的差事,就能落下不少好处,这手笔能不大么?”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接话道:“可不是?西偏殿那位主子,虽说蒙了圣恩,可她那个家世……她爹听说只是个穷酸生员,连进宫的路子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办下来的。
能给咱们这些底下人什么?也就是陛下开了恩,额外赏了两锦囊梅花银锞子,统共才五百两。
听着是不少,可分给上下人等,每个人头上能落几个钱?够打一副像样的耳坠子么?咱们娘娘随便打赏一次,够他们忙活半年的。”
茯苓清点着账目,头也不抬,轻轻咳了一声:“慎言。既送了礼,便是主子,好生伺候着,自有你们的好处。若是有谁眼皮子浅,做出什么不妥的事,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连忙应是,头埋得更低了。在这宫里,主子的恩宠固然要紧,但上位者手里握着的实利,才是他们弯腰曲背的准星。
延禧宫东偏殿的炭火与冰块从来最足,月例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赐,这都是陈月菡背后娘家带来的底气。
而西偏殿?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圣眷”,似乎也无甚可恃了。
次日,金朝歌的西偏殿。
气氛有些滞涩。太医刚走,刘嬷嬷正板着脸训话,宫女翠萍端着水盆进来,脚步略重,溅了几滴水在金朝歌的裙角。
“没长眼的东西!”刘嬷嬷厉声喝道。
翠萍扑通跪下,却咕哝道:“奴婢知错……只是想着东偏殿那边赏下来的冰块今日到了,奴婢们忙着去搬,心里急,这才……”
金朝歌摆摆手,示意罢了。她抚着小腹,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翠缕并非故意,但这种“急着去办正事”而“顺便疏忽了她”的心态,比当面顶撞更戳人心窝。
她打开皇帝特意赏的那两锦囊银锞子,攥在手心,银钱虽然不少,但在延禧宫随手打赏的银钱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午后,陈月菡派人送来了经书和玉锁。礼数无可挑剔,甚至过分隆重。
但当她宫里的太监传话时,那股子优越感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
“我们娘娘说了,金婕妤身子重,万事以和为贵。这玉锁是我们娘娘早年得的一道古玉,最是安宁养神的,给婕妤压惊。”
压惊?金朝歌捏着那冰冷的玉锁,指尖微颤。她听得出弦外之音——在这延禧宫的地界上,连陈月菡的宫人都觉得她需要“压惊”。
陈月菡甚至不需刻意做什么,只需安坐,享受着整个宫廷系统因她的地位和经济实力而自动给予的倾斜,就足以令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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