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烧得正旺,暖阁内融融如春,却驱不散金朝歌周身浸骨的寒意。
林琰坐于紫檀雕花椅上,指尖摩挲着一串海南黄花梨佛珠,目光落在她素白如纸的脸上。
“朝歌,”他启唇,声息平缓,“那日之事,皇后已查得水落石出。残纸笔迹与墨色皆非陈氏所有,乃是有心人欲嫁祸路昭仪。你莫要再钻此牛角尖了。”
金朝歌倚在软枕上,十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出青白之色。“陛下,臣妾自知……这里,”她抬手虚按在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缓缓侧首,眼眶通红,“臣妾与陈婕妤,少时同席习字,共扑流萤。入宫后,她居东偏殿,臣妾在西偏殿。
臣妾愚钝,只道有了身孕,便能与她稍稍比肩……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那卷江南旧籍,是臣妾特意翻检出来的,怎地就偏偏绊了那一步?”
林琰默然片刻,起身将腕上一串暖玉珠轻轻置于她枕畔。“朝歌,你素来是个通透人。皇后若查不明白,这中宫凤印,她还能坐得这般安稳?”
他顿了顿,声沉如暮霭,携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难察的倦意,“那残纸若真是陈月菡所为,朕岂会轻饶?孩子没了,朕知你痛彻心扉,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陈月菡眼下尚无大过,朕要动她,也须有个令人信服的由头。你这般与她置气,输的只会是你自己。”
帝影去后,殿内重归死寂。
金朝歌僵卧榻上,枕畔佛珠散着淡淡降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腥甜。
身着碧霞云缎比甲的宫女春桃悄步近前,跪在脚踏上,低声劝道:“娘娘,您别跟皇爷犟了。皇爷待娘娘,已是天大的恩典。
您细想,自入宫以来,哪回饮宴游赏,皇爷不是先瞧着您?便是此次,皇爷亲临宽慰,还将那巫蛊的来龙去脉查了个底掉……”
春桃抬首,眼中满是恳切,亦藏着几分宫人特有的精明,“娘娘,这宫里,主子的心事,底下人瞧得最清。
皇爷如今虽厌着陈婕妤家那边,可那是朝堂上的事。您若揪着不放,传到前头,说您心胸狭隘,容不下人,那才是真真儿毁了您自个儿的前程。”
她凑近些,气息温热,“您忘了?上月您赏了奴婢那对赤金镯子。可这宫里,今日念您好,明日说不定就巴望着您倒霉。
娘娘,您得为自己打算。小皇子总会再有的,可这圣心,一旦凉了,便是捂在炭盆里也暖不回来了。”
金朝歌阖上双眸。春桃一字一句,皆如细针,密密扎在她心口最软处。
是啊,为自己打算。孩子没了,尚可再有。圣心凉了,万事皆休。
她缓缓伸手,触到枕边那串冰凉的佛珠。指尖的微颤,终是一点点平息下去。
“你说得是,”她轻声道,声息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透着一股空洞的沙哑,“是本宫……钻了牛角尖了。”
春桃如释重负,连连叩首:“娘娘圣明,娘娘圣明。”
金朝歌不再看她,只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嘴角牵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钻牛角尖?不,她只是终于看清了。
这宫里,无姐妹,无情谊,甚至无纯粹的是非。唯有利弊,唯有权衡,唯有……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同一时刻,储秀宫东偏殿。
傅馥雅并未安寝,独坐窗前,指尖抚过一卷《汉书》。
宫女春梅的死讯已传遍六宫,然这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蝼蚁之死,何足挂齿。
她只忆起数日前,在通往御花园的夹道里撞见春梅的光景。
那宫女正对着墙角拭泪,嘴里絮絮:“……上月陈婕妤宫里多领了份冰例,王姑姑不说自家调度不当,反赖我分发不力,罚了我整月的月钱!
金婕妤有了身子,阖宫巴结,陈婕妤圣眷正隆,人人趋附,谁来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傅馥雅驻足,目光落在春梅那双粗砺的手上。
她本不该多事。可春梅这番话,如一根淬毒的银针,恰好刺破了她维持已久的古井无波——亦恰好,递来了一个她苦寻不得的机缘。
路昭仪近来圣眷正浓,早该有人煞煞她的威风。春梅这枚棋子,竟自个儿滚到了脚边。
“哭有何用?”她声如轻烟,似是自语,“《汉书》载赵飞燕姊妹事,有宫人怨怼,便以桐木为偶,书所恨之人姓名生辰,埋于宫室地下,名曰‘厌胜’。不久,那人便会厄运缠身。”
她缓步前行,仿佛只是随口谈及一则闲趣,语调毫无波澜:“不过,此法虽灵,却易留痕迹。若是我,倒觉着‘借刀杀人’更为省力。
譬如,让管事女官知晓,有人正欲行巫蛊之事,且线索隐隐指向她所趋附之人……到时上头一查,她自身难保,自然无暇他顾。”
言罢,她未再多言,翩然离去。
“娘娘,”贴身宫女青杏悄步上前,低声道,“前些日子,奴婢瞧见永和宫那边有个面生的宫女,在咱们宫墙外转悠过两遭。后来春梅出事之后,那宫女又曾在夹道附近现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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