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暖阁里,地炕烧得比别处更匀些,熏笼上搭着的鲛绡纱被烘得蓬松柔软。
林琰踏进来时,沈听澜正倚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一卷医书,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云纹绉纱寝衣,身量纤瘦,侧影如一幅淡墨勾出的仕女图。
听见脚步声,她只略略抬眼,柳眉下的杏眼清清冷冷,眼尾那点天然上翘的弧度,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像是总含着三分哀愁,七分疏离。
林琰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她揽过来。沈听澜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袖拢住自己。
她并不抗拒,甚至能平静地感受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林琰生得极好,眉眼温润,气息干净,倒不至于让她生出半分生理性的厌恶。
只是心底的防线,仍像一道看不见的冰墙,未曾真正向他敞开。这一点,林琰似乎也察觉了。
他的手掌抚过她衣襟微敞处露出的锁骨,继而向下,触到一片温软雪白时,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并未因他的触碰而紊乱,亦无半分迎合的意味。
他低笑一声,指腹在她心口极轻地按了按,似在探问那方寸之地,是否也如这肌肤一般,只是冷静地接纳,却毫无波澜。
“近日后宫里不太平,”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压得低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你怎看路昭仪、陈婕妤与金婕妤那几个?”
沈听澜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抬起眼。烛光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陛下问我?”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惯有的、近乎倦怠的清醒,“我不过是个深宫里养病的闲人,能看出什么。只觉得……这宫里真心待陛下的,恐怕不多。”
她顿了顿,眼尾那点哀愁似乎深了些,声音更轻:“皇贵妃、惠嫔、僖嫔,或许算是。便是中宫皇后娘娘……”
她抬眼,极快地看了林琰一下,那眼神清凌凌的,像冰刃反光,“恐怕也得打个问号。”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琰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微颤的睫毛,扫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再看进她眼底。
沈听澜被他看得无所遁形,颊边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像白瓷上晕开的胭脂。
他忽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来得突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也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
沈听澜起初是僵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直到氧气被掠夺殆尽。
才闷闷地在他唇间发出一声抗议的呜咽,继而抬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头。
林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微乱,眼里却带着笑意。
“作弄你?”他拇指抚过她泛红的脸颊,“是让你习惯习惯。”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揽着她躺下,将锦被拉高,盖住两人。
沈听澜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贴在自己背后的热度,以及那条横在她腰间的手臂的分量。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暗影,过了许久,才慢慢闭上。
睡意朦胧间,她忽然翻过身,面向他。林琰似乎并未深睡,在她动作的刹那便醒了,眸光在黑暗中清亮依旧。
沈听澜的手在锦被下摸索,终于找到他的腰侧,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掐了一下。
她鼓起勇气,声音低得像呓语,脸颊却烫得厉害:“陛下……。”
林琰沉默了片刻。帐内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孩子不是想要就有的。”他声音冷了下来,听不出情绪,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不许。睡觉。”
沈听澜气笑了。那点好不容易聚起的、近乎示弱的勇气,被他一句话浇得冰凉。
她干脆也不再动,就这么赌气似的,将脸埋进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用一种近乎“就这样算了”的姿态,抱住了他。
林琰感觉到胸前衣料被她的呼吸熨烫着,微微湿润。
他静默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终是闭上眼,由她抱着,一同沉入这深宫的、并不安稳的梦乡里去。
晨光透过茜纱窗格,在永和宫的暖阁里筛下细碎金斑。林琰起身时,沈听澜还睡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立在榻边,看她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昨夜那点强撑的倔强褪去,只剩一张苍白安静的脸。
他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半寸,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颊,她却连动也未动。
外间已有宫人悄声侍立。林琰瞥过一眼,原是春兰、秋桐几个熟面孔,此刻却都不见了。
换了两个生面孔的小宫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瞧着伶俐又无害,正捧着盥洗用具,垂首静立,眼观鼻鼻观心。
他心下了然,孟星魁动作倒快。在她们自报姓名后,绿萝、玉树,这名字听着便如寻常草木,谁能想到是靖安署最擅隐匿的缇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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