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内,蔷薇开罢,廊下新供茉莉,那甜香腻得满院化不开,竟似将这夏日熏得软了。
路宜珊对镜理妆,夏荷捧着剔红漆盒趋步进言,低声禀道:“娘娘,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各宫掌事总管、掌事宫女,乃至御膳房采办太监,皆寻了由头,每人打赏了两枚银锞子。”
路宜珊对镜抿唇,镜中人面如满月,肤光胜雪,眉眼弯弯似无意,吐字却凉:“莫要痕迹太重。只依着内廷旧规行事便是,怨怼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是。陈婕妤那边也已遣茯苓照此办理,两下里呼应,那些宫人既得了实惠,自然晓得该如何‘照拂’金婕妤。”
夏荷稍顿,“只是关美人与白选侍那边……今早竟派人送礼至延禧宫西殿,说是闻得金婕妤近日食欲不振,特献上些家乡蜜饯。”
路宜珊指尖微滞,轻笑一声:“到底是武门出来的姑娘,性子直爽,不谙这些弯绕。
由她们去,莫要去触,反倒显咱们心胸狭隘。安嫔与董美人那里也照旧,不必理会。”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陈月菡的笑语。
只见她携着茯苓进来,身着湖蓝薄纱披风,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瞧着比路宜珊还要简素几分。
“路姐姐这儿好香。”她含笑落座,茯苓奉上茶,“我那儿也刚打发了人出去,毕竟是自小相识的姊妹,总该照应些。只是金妹妹性子傲,我这般作为,她怕是要恼的。”
路宜珊亲拈一块桂花糕递去:“陈婕妤多虑了。她如今正需用人的当头,你这银子便是雪中送炭,她感激还不及。那边做的如何了?”
陈月菡小口啜了糕,慢咽后方笑言:“姐姐放心,我数日前已修书一封予父亲大人,嘱他好生照拂金世叔在上虞县的公务。
毕竟是世交旧谊,总不好眼睁睁看他受那些乡绅排揎。今日父亲回信说,既是我开了口,定会多加看顾。”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这宫里,银钱最是通神。
管事们既收了银锞子,行事自会“懂事”——无需克扣,只“按章办事”便是。
夏日冰块专挑碎小的送,时新果品压后配送,份例里的精细绸缎延缓几日……这些琐碎磨折,比明刀明枪更耗人心智。
延禧宫西殿,金朝歌对着一桌半凉的晚膳出神。
御膳房呈上的鸭肉浮着厚油,青菜蔫黄萎靡,连平日里的杏仁酪也未曾冰镇。她指尖捏着筷箸,指节泛白,面色却平静得骇人。
“娘娘,”春桃低声禀道,“今日领份例,御膳房新来的总管竟说不认得咱们宫的牌子,往后皆得按‘新晋嫔御’的旧例办。奴婢争辩了几句,反被斥责不懂规矩……”
金朝歌忽地笑了,笑声里透着凉意:“规矩?这宫里的规矩,自来是谁得势便向谁。”
她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延禧宫东殿灯火煌煌,西殿却只得几点昏黄。
恰在此时,小张子来了。此人乃御前掌事太监,步履带风。
待布下香案后,他立于殿外,嗓音尖细,不高不低,恰让殿内殿外皆闻:
“金婕妤接旨——陛下怜婕妤前番小产,甚感惜之。今特降恩旨,着礼部择吉日,拟于秋后册封为昭仪。
倘育有皇嗣,即刻晋嫔,赐居正殿,为一宫之主。钦此——”
春桃扑通跪下,声线微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殿内宫人一并磕头,脸上堆着恭谨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狐疑——前几日尚闻陛下为金世仁之事动怒,怎的转眼便要晋封昭仪?
金朝歌怔在原地。册封?昭仪?她指尖微颤,非是喜悦,倒是一股荒谬的寒意。
那诏书上的每一字,皆似悬于空中的饵食,她明知是局,却不得不仰首去接。
“替我谢陛下隆恩。”她缓缓开口,声色平静,指甲却已掐入掌心,沁出血痕。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林琰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随侍两侧,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垂手而立,静候帝问。
“浙江按察使司文书到了。”林琰开口,声线平淡,“金世仁到任半月,处置了三起豪强霸田案。手段虽显稚嫩,却肯俯身听百姓哭声。”
路怀瑾踏前一步,抚须颔首:“七品县令能不畏豪右,难得。只是……”
“只是不通人情,苛待士绅?”林琰接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倒觉着,这便是赤子之心。为官若皆知‘通融’,百姓何处申冤?”
满室寂然。众人心知,陛下此言亦有所指。
“伍尽忠。”林琰转向锦衣卫指挥使,“海外商路事务繁杂,上虞县沿海,着你们锦衣卫暗中将商贸关节厘清,勿让金世仁懵懂触了暗礁。
他只需管好陆上百姓,海上的风浪,你们挡着。”
伍尽忠抱拳:“臣遵旨。”
“孟星魁。”林琰又看向靖安署左令,“那些流言,传得尚不够热闹。让底下人放话,说朕曾有言,金昭仪若诞下皇子,必晋封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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