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三年冬,神京。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正暖,熏炉里瑞脑销金,融融暖气早驱尽了窗外严冬的肃杀。
薛宝钗端坐凤座,身着藕荷色常服,发间只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通身气派,端庄雍容。
不多时,内监通传,僖嫔晴雯已亲自引着长公主进宫。
晴雯一身银红比甲,眉眼间犹带当年风流灵巧,此刻笑意盈盈,扶着黛玉的手道:“皇爷正在养心殿议政,实在脱不开身,特命臣妾来接殿下。”
黛玉含笑称谢,携了徐烟雨的手,一路上紫鹃、雪雁并八个侍女小心伺候,半点不敢怠慢,径往坤宁宫而来。
行至宫道附近,正遇上一队宫人簇拥着金昭仪金朝歌缓缓而来。
她已由婕妤晋位,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气度尊贵,眉眼间却较往日多了几分谨慎收敛。
见了黛玉,驻足敛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黛玉虚扶一把,温言道:“昭仪不必多礼。”二人略叙寒温。恰逢永寿宫路昭仪带着魏美人、延禧宫陈婕妤带着傅选侍从皇后处出来。
路宜珊如今气质愈发沉稳,举止间自带一份钟鸣鼎食的从容。她给黛玉行礼时,姿态恭敬谦卑,恰到好处地彰显着路家对长公主的尊重。
对金朝歌与陈月菡,则仅维持着体面熟络的颔首,不多言,亦不失礼,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自付阁老于秋日告老还乡,路家便完成了与旧官僚的权力交接。
如今的帝党,正如日中天,路宜珊身为首辅的侄女,在这后宫之中,自是别有一番心境。
金朝歌的目光在路宜珊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上前与陈月菡寒暄。一番客套话后,金朝歌便寻机告退,言语间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恭。
反观陈月菡,虽与金朝歌早已心生芥蒂,近乎反目,面上却仍维持着“姐妹情谊”。
宫道寂寂,朔风卷过檐角的铁马,发出清冷的叮当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厢的风波便被抛在身后。
金朝歌直至行至延禧宫后苑正殿,才淡淡提了一句:“那徐家姑娘眼神不凡,倒是个有故事的。”也未再多言。
待黛玉携徐烟雨至坤宁宫,宝钗含笑迎上,细细打量那怯生生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小姑娘。
“这便是你说的那徐家丫头?”宝钗执起徐烟雨的手,触手只觉瘦骨嶙峋,心头一软,语声温和,“模样倒是周正,这双眼,亮得竟似寒星一般。”
黛玉替她理了理新换的葱绿撒花绫裙,柔声道:“嫂子瞧着可还入眼?我觉着这孩子根骨不错,性子也静,便带了来,让嫂子瞧瞧,若使得,往后便留在公主府,也多个伴儿。”
徐烟雨依着黛玉事先教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五拜礼,声音虽细,却清晰:“民女徐烟雨,叩见皇后娘娘。”
宝钗见她举止有度,不卑不亢,愈发觉着难得,笑道:“好个懂事的孩子。多大年纪了?”
“回娘娘,十岁。”
“哦,比崇儿小三岁。”宝钗随口一提,目光投向一旁正襟危坐的皇太子林崇。
十三岁的林崇已显出少年英果,身量抽长,眉宇间既有父皇的沉毅,又继承了母后的清隽。
他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母后与姑姑说话,闻言,目光落在徐烟雨身上,微微一怔。
两年前无意中翻到的川蜀巡茶御史徐英的案卷,那执拗得可怜的官员与身后孤女的影子,此刻忽然重叠。
他心中自有波澜,面上却只维持着储君应有的淡漠,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崇儿,”宝钗见儿子神色如常,便照旧问道,“你瞧这妹妹如何?”
林崇起身行礼,举止得体如常,声音平稳:“儿臣瞧着很好。姑姑既喜欢,便留在府中读书习字也好,多个晚辈相伴。”
言语间并无多余情绪,仿佛只是应景一说。
黛玉与宝钗相视一笑,便又说起宫中琐事与湖广见闻。
徐烟雨安静侍立在黛玉身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趁宝钗与黛玉说到兴头上,林崇借故离座,悄无声息地踱至殿角碧玉盆景旁,恰好将徐烟雨的视线纳入其中。
徐烟雨迟疑一瞬,偷觑黛玉,见其并未留意,便轻手轻脚跟了过去。
“你便是徐御史的女儿?”林崇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他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灼灼,却仍保持着那份疏离的端正。
徐烟雨心头一跳,抬起眼。太子殿下眼中并无寻常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的明亮,让她莫名不想躲闪。她轻轻点头:“是。”
“我看过你父亲的案卷。”林崇语出惊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些罪名,不过是欲加之罪。
茶马古道关乎万民生计,岂是‘扰乱’二字可定?那时……我便觉着不公。”他顿了顿,没往下说。那时他尚且年幼,无力干预。
徐烟雨没想到太子竟知往事,且出言维护。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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