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五年,四月晦日。吉林乌拉南麓,黑松林边。
汽机沉闷的轰响,早在三十里外便绝了迹。空气浊重如胶,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林崇紧勒丝缰,指节捏得发白。这年方十五的少年,初次真个踏上疆场。
那书页间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此刻竟化作漫山遍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殿下,”青年参军尹衡策马近前,眉宇间隐着一丝焦躁,“复盘下来,觉着有些不对。我军恐已偏离预订路线,追得太急了些。”
行军路途,竟在孙家沟那错综的丘陵间失了方向。
林崇心头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忆起父皇叮咛——“宁拙毋速”。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使声气平稳:“传令,缓了行军。沿途树干之上,刻下印记。纵有不测,也好教后队大军循迹而来。”
谁知这面王旗过于显眼,竟似暗夜明灯,瞬息间引得方圆百里之敌尽数注目。
两个时辰后,大祸临头。东虏主力窥破这支孤军行踪,三倍之众,如黑潮般自东北方向合围而至。
“结阵!快!”参军之声,急促而干练。十余名青年将校迅即环护,各司其职。
“辎重车勾连,构三环壁垒!”
“掷弹兵清场,毋令敌骑近前!”
林崇立于中军车上,俯瞰下方乱象,手足冰凉。
几次张口,竟插不得半句言语,只得紧紧攥住那裹着珍珠皮的刀柄,宛如一尊昂贵的摆设。
然这真正恶战,却是由无数微末之人撑起的。
第一道防线,五军营伍长安大海满面烟灰,双耳被火枪震得嗡嗡作响。他机械地装填、击发,直至一矢流箭穿其肩头。
他惨嚎一声,却未后退半步,竟以齿咬住火药袋引信,单手完成最后一击,旋即被同袍拖入粮车死角。
第二道防线,老兵陈默瞧着那些被驱赶而来的野人女真,眼中无悲无喜,唯余一片麻木。
当一狂奔野人撞开刺刀,扑向一吓呆新卒时,陈默毫不迟疑,一刺刀捅穿敌寇咽喉,热血溅了他满脸。
他回首朝那新兵厉喝:“怔着作甚!补刀!不见殿下正瞧着咱们么!”
侧翼之处,传令兵陆丰年仅十六,不过比林崇痴长一岁。
他穿梭于枪林弹雨之间,腿股被流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却仍拖着伤腿,将“骑兵待命”之令送达。
林崇将此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那些原是田间农夫的士卒流血、倒下,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竟取代了先前的惧意。
待东虏马甲试探突击,防线摇摇欲坠之时,参军们正争持不决,进退两难。一直缄默的参谋官丛岚,目光投向林崇,以示询意。
林崇挺直脊梁,拔刀出鞘。虽五指微颤,声音却异常清朗:“孤在此!楚军将士,随孤死战不退!”
这一声怒喝,竟盖过了战场喧嚣。
骑兵哨长听见了,咆哮着率三百铁骑如尖刃般切入敌阵;伤兵们听见了,挣扎着筑起人墙,堵住车垒缺口。
那一夜,林崇未曾合眼,便那般举刀立于车上。每有士卒望向他,他便用力颔首,高声喝彩:“好!守得住!”
这般全无兵法价值的举止,却似定海神针一般,令那几欲溃散的防线屡次重整。
血战三天三夜。第四日破晓,大雾弥漫。东虏见啃不下这块硬骨头,攻势渐缓。
雾霭之中,先是自南方传来隐约号角与火枪之声——正是总兵官史骁翎所部。
其麾下参将焦灼万状,正是凭着沿途树干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方能在错综丘陵与大雾中辨明方向,兼程驰至。
紧接着,东北方向亦爆发激战——总兵官石光珠部亦循标记赶到,正与企图阻截援军的东虏游骑死战。
两面夹击之势已成,东虏无奈退去。
林崇以刀拄地,刀刃已卷。他望着遍地尸骸,胃中翻江倒海,却硬生生忍住,不曾呕吐。战后清点,斩首虽众,然更多熟识的面孔已然消逝。
当参谋官丛岚呈上两枚打扫战场所得的红带子宗室腰牌时,周围将校皆松了一口气。
“殿下,”丛岚由衷叹道,“若非您当初执意刻下标记,若无您在阵前亲为激励,我军恐已全军覆没。史、石两部,正是依此标记,方得以及时赶至。”
林崇接过那冰冷腰牌,瞧着其上狰狞纹路,又望向远处正互相搀扶包扎的士卒。他心下洞明,此一战所学,胜过文华殿十年苦读。
血战三日,捷报与流言,几乎同时抵京。捷报传回京城,已是五月。
然而伴随军功一同到来的,却是暧昧不清,字字诛心儿童谣。
“九郎”所指,乃是新诞的皇九子林橙;“三女”则指金朝歌所出的三公主。
最是要命的那句“谁家布政暗布局”,直指陈月菡之父——浙江布政使陈文瀚。
这分明是说,陈家盼子夺嫡,而金昭仪之女乃是祸水;更阴险处,是将浙江一干大乡绅尽数拖下水,甚至隐隐牵连到远在前线的太子林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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