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吏部的大堂里,熏香驱不散七月末的溽热。差役转动的巨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送出的风裹着炭火气,越发蒸人。
南京吏部尚书李璞端坐上位,指节敲了敲案几,声音沉得像闷雷:“陛下南巡,驻跸金陵在即。
各府县年度考评,评优名单却迟迟不能定下。应天府、江宁知县柳泰,这名字我见了,可底下呢?
江浦知县涂槽,宣布的时候才知道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定的!是依新颁的路首辅的考成法,还是上官一张嘴的事?”
他目光扫向下首,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底下众官垂首,只听得见衣料窸窣声。
六合知县萧燕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心里那句“嗨,还不都是上官一张嘴的事”终究没敢冒出来。
南京吏部左侍郎马铍连忙出列,躬身道:“李尚书明鉴,确有官员反映,年度优劣,缺乏公允依据。下官即刻着人彻查,务必严惩那搬弄是非之人!”
李璞气得差点把茶盏掼了:“处理个毛啊!我是让你参照路首辅的新考成法,搞个评定办法!要的是法子,不是人头!”
翌日,考功司,马侍郎捏着眉心,对着一众郎中、员外郎,声音干涩:“诸位,尚书震怒。
今后每个月,严格比照路首辅的新考成法,考成计分,年前累计,以此定优劣。都听明白了?”
众人唯唯诺诺。严御史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这烫手的差事。
一月后,应天府,江浦知县涂槽盯着面前崭新的《绩务量化自评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指着表格对身旁的书吏道:“修缮县学房舍一处,计一分;调解邻里纠纷三起,计三分……这不论繁简巨细,一概一分,是否太苛太简了?
县学大修耗银千两,纠纷调解耗时半月,与张贴告示一张,竟是同值?”
书吏不敢接话,只埋头记录。马
左侍郎马铍收齐了数府的表格,亲自送到李璞案前:“李尚书,您看,这是本月各属官的工作考成得分,已按高低排序。”
吏部尚书李璞翻了翻,指尖在某个名字上顿了顿:“马侍郎,你这个办法,合理吗?
会不会没有充分领会到路首辅‘综核名实’的指示精神啊?是不是显得过于粗糙了?下个月,再细化一下!”
左侍郎马铍笔尖一颤,墨点洇透了纸背。
下个月末,江浦县衙,涂槽看着案上厚达数十页的《绩务详评细则表》,只觉头皮发麻。
新表将每项公务拆解成“筹划、执行、成效、民议”等诸多细项,每细项再分“优、良、中、差”。
他苦笑着对主簿说:“这填一次,须得耗上半日功夫。如此繁复,可还符合路相倡导的‘为基层减负’之要义?”
消息传回金陵,李璞看着新表,又皱起了眉:“细是更细了,但这般堆砌虚文,显然又过于繁琐了!不符合上意啊!要突出重点!”
左侍马铍慌忙执笔,将“须再精简优化”六个字记得格外用力。
不久后,南京吏部,涂槽在填报本月度表格时,终于提出了质疑:“本官所做实务,自评难免溢美。若无监督评审,这分数岂非成了自卖自夸?”
李璞得知后,立刻批示:“不要推一推,动一动!一次性考虑周全,把评审环节加进去!”
马侍郎面露难色:“李尚书,逐项工作都组织评审,需耗大量人力时日,司里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做不到逐项评审,可以搞整体评议嘛!”李璞不耐道,“再想想办法!总之,别折腾了半天,还让人指摘不公!”
马侍郎再次召集南直隶各府县官员,语气带着疲惫的恳切:“诸位同僚,新的综合评议法已定。
每人需本着公心,对他人季度实绩做出评价。这互评结果,将占年度考成得分的三成。”
散会后,官员们鱼贯而出,窃窃私语。
涂槽对六合知县萧燕叹道:“反复折腾,也无绝对公平之法。看得出来,上官们也是焦头烂额,尽力了。”
萧燕点头:“相对科学,也就够了。”
大堂内,李璞问马铍:“现在,没人有意见了吧?”
马铍躬身:“回尚书,细则既出,众官皆无异议,比较满意。”
李璞松了口气:“那就好。马上快年底了,评优名单也该定下来了。”
左侍郎马铍立刻会意:“下官遵命。便严格依照此前制定的综合考成得分,每府得分最高者,即为该府年度先进。譬如应天府,便是江浦知县涂槽。”
吏部尚书李璞愣了一下:“得分?什么得分?”
左侍郎马铍一滞:“就……就是这个综合考成得分啊。”
吏部尚书李璞眉头又锁了起来:“我何时说过,要依照这个来评定先进?”
左侍郎马铍额头渗出汗珠:“是……是您说有人觉得优劣无据,让下官设法解决……”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李璞一拍案几:“所以你就去搞那个什么考成得分!我问你评优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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