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龙舟之中,那支朱笔在陈文瀚名字上略一停顿,随即轻轻划去。
三日之后,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南京守备衙门。车帘垂得极低,陈文瀚坐在车内,身上那件绯红官袍,已换作半新不旧的素色常服。
他既未被押解,也未见宣判,只这般被“请”了进去,又被“送”了出来。这般体面,倒比杀头更诛人心。
马车不曾径直送他回杭,却在镇江驿站歇了脚。驿丞呈上一封密信,火漆之上,只印得半个“路”字。
信中无一字责备,亦无一语安抚,只附了一份名单。陈文瀚目光扫过,指尖顿时一阵冰凉。
七位族中子弟,十二门生故旧,皆在榜上。朱批八字:“或贬或徙,永不叙用。”
他这棵大树一倒,那些依附的根系,便尽数烂在了土里。
秋风卷起石阶落叶,也拂动他花白的鬓发。驿馆之外,烛火摇曳。他忆起当年高中探花,马蹄声疾,满城争看。
如今那喧嚷早散了,只剩杭州府衙前五千人的喧嚣,以及随之而来的马蹄声与禁考令。
他苦笑一声,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苗舔舐,墨迹扭曲、焦黑,化作片片蝴蝶似的灰烬,随风飘散。
“罢了。”
他终不愿回杭州。那里已无颜再见江东父老。遣散随从后,他自购一艘乌篷船,顺着运河往南,去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镇。临行,只托驿丞带回一句口信,致神京的路怀瑾:
“此后江南,再无陈党。但望路公,莫负苍生。”
秋风未歇,这话便随着驿马传入辅国公府。路怀瑾正修剪一株老梅。
听罢,他手中金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横生的枝杈。
“陈文瀚到底是读书人,穷途末路,还想博个‘不负苍生’的名头。”
他将剪下的枝条丢入火盆,看那嫩枝在焰中噼啪作响,方才淡淡道:“回禀陈布政,苍生若想活命,总得有人踏碎这百年的酸腐习气。
这把刀,他若舍不得用,陛下手里,多得是愿用的刀。”
与此同时,杭州府中。禁令一下,士林如遭雷击。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资助童生闹事的豪族,这才尝到了真正的恐惧。
科举是江南士绅的命根子。断了两年的科考,不止断送一届生员前程,更断了这些家族与朝廷连接的纽带。
没了官身庇护,那些倚仗功名减免的赋税、徭役,顷刻便如山般压来。
陈家的结局,成了最好的警示。
昔日门庭若市的陈府,如今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也被愤怒的读书人泼了黑漆。
陈家田产正被重新丈量,那些曾不可一世的大乡绅,此刻只顾将田契低价卖给愿修铁路的新派商人,只为换得一纸不被抄家的护身符。
深宫寂寂,朱门紧闭。金朝歌倚着冰冷的雕花窗棂,耳边尽是宫人窃窃私语的碎片——江南乱了,陈家倒了,陛下的铁轨要通了。
她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旧疤,那是被拖入冷宫那日,碎瓷留下的印记。
路宜珊赢了,还好陈月菡没赢,可这江山,终究是那个男人一手铺就的铁血路。
“路宜珊……”她低喃,眼底的绝望褪去,转而沉淀为一汪死水般的幽深,“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借来的刀,终须还回去。她有的是时间,在这四方城里,等着物归原主的那一日。
永寿宫内,路宜珊接到了叔父路怀瑾的回信。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小楷:“棋局已定,活子已死。宜珊,勿骄勿躁,好生看着那冷宫里的火,别让它熄了。”
路宜珊将信纸焚化,抬头望向窗外。秋意更深了,宫中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她赢了面子,也暂稳了位子,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满宫萧瑟,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盘棋,真的结束了吗?还是说,她和金朝歌一般,也不过是棋盘上另一颗随时可被舍弃的棋子?
千里之外,龙舟之上的林琰,正对着一幅新舆图。图上,津浦线的黑线旁,又多了一条红线,蜿蜒向西,直指湖广。
“路怀瑾说,活子已死。”林琰轻声对林桢道,“他却忘了,死棋腹中,亦可生花。金世仁那个位置,该动了。”
龙舟劈开运河,水声汩汩,衬得舱内愈发静谧。舱帘低垂,仅漏进几缕将尽的暮色。
林黛玉倚着隐囊,指尖一枚温润的玉石棋子,正无意识地在锦缎上画着圈。
对座的徐烟雨却有些失神,脸色苍白,仿佛被这水汽浸得透了凉。
“烟雨,”黛玉的声音轻柔,却恰好截断舱内沉寂,“可是晕船?脸色怎这般差。”
徐烟雨如梦初醒,忙垂首道:“劳母亲挂心,女儿不碍事。只是方才想起老爷阅的那些密报……还有冷宫里的那位金娘娘。”
她声音渐低,带了一丝颤意:“想起我父亲当年在川蜀,也是因查办案子太过耿直,得罪诸多同僚,被构陷下狱。
虽后来得以昭雪,可那一段日子……真不知这世间公道,为何总要拿许多东西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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