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汉线自通车以来,沿线便在官家督率、民间自发的夹缝里,生出一番奇景,唤作“车站经济”。
离铁轨三里以内,严禁私搭乱盖,三里开外,却另是一番天地。
原本星散的村落,竟顺着铁路,如穿珠一般聚拢起来。每一处新设的车站,都成了方圆三十里农副产品的吞吐口。
信阳与孝感之间的几处二等站,新近冒出一种“铁路牙行”的行当。
这些牙人不再倚仗衙门,竟直接挂靠在总署会同馆辖下的“商货通汇行”名下。
他们身着靛蓝罩甲,胸前烫印着“京汉联运”的朱红戳记,手执铁皮喇叭,指挥脚夫将一筐筐鲜鱼、活禽乃至整扇猪肉,趁着火车停靠的片刻工夫,从高高的栈桥上递送进车厢。
“保鲜难,便修冰窖;运费贵,便凑股份。”
一位绍兴客商在日记里写道,“昔日贩茶,雇船走水路,动辄月余,损耗三成;
如今走了铁路,朝发夕至,虽关卡税银照缴,却胜在迅捷稳妥,运量又大。这铁轨,实乃吮髓之管,亦是输金之渠。”
这股“快钱”的风气,顺着南下的列车,吹皱了江南一池春水。
昔日那些张口闭口称工商为贱业的江南世族们。初时迫于诏令入股,满腹牢骚;如今见股息单上真金白银的数目,那抵触的心思,竟被这沉甸甸的铜臭一点点熨平了,真香。
深宅大院里窖藏的银钱,如今换成了兵部会同馆下辖商会发的股息汇票,每月都能兑成白花花的雪花银。
与此同时,自京师述职南下赴任的金世仁,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之境。
他弃了运河这条千年官道,亲身来试这新时代的脉息。
先搭了京汉线的火车一路南下,车轮碾过铁轨的震颤,比京城的雷霆更撼人心魄。
到了武昌府,方换了小舟横渡长江,再转乘内河官船,沿运河南下,直抵杭州府。
一路行来,他看惯了车窗外的麦田被烟囱的黑烟笼上一层灰翳,也看惯了运河里摇橹的船夫对着呼啸而过的列车骂骂咧咧。
这般强烈的反差,叫他比读那邸报上的陈词滥调,多了几分真切的体悟。
抵了杭州府码头,接官的仪仗颇有些冷清,这位新任绍兴知府却毫不在意。
坐在轿中,他手里捏着的邸报,除了升迁的喜讯,还有一道耐人寻味的恩旨:“原浙江布政使陈文瀚,虽因失察致乱。
然念其旧日功劳,且未涉谋逆,着加恩授中奉大夫,赐冠带闲住,准其返回原籍,闭门思过。钦此。”
金世仁摩挲着那张薄纸,心头五味杂陈。从二品的中奉大夫,面子算是保住了,可“冠带闲住”、“准回原籍”,分明是套着锦缎的无形枷锁。
这便是说,陈文瀚虽保了体面,但政治生命却已断送,往后不过是尊被供养着的活菩萨罢了。
“陛下这是要杀人诛心啊。”金世仁轻叹一声,放下轿帘。他心里明白,这既是给陈文瀚的体面,也是给自己立的规矩。
到了绍兴任上,金世仁并不似那些激进的新政官一般,举着屠刀清算陈党。
相反,他在公文往来间,屡屡提及“陈布政治浙时的旧绩”,甚至陈文瀚舟过绍兴时,他还特意备了一份薄礼,遣人送上船去。
这番举动惹来不少非议,也招致路怀瑾的来函询问。金世仁回信只八字:“宽严相济,以安人心。”
如今的江浙,恰似一锅刚撤了猛火的沸水,面上平静,内里依旧翻滚。陈文瀚的归来,便是最好的泄压阀。
这日黄昏,绍兴府城外的运河码头,一伙挑夫刚卸完一船绍兴酒,正围了一堆篝火烤火歇脚。
人群里有个黑胖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蜈蚣似的旧疤,乃是这一带的脚夫头儿,诨名“醉金刚”倪六。
这倪六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在码头上颇有几分人缘。
只见他灌了一大口劣质烧酒,喷着酒气,对身旁一个愁眉苦脸的小贩嚷道:“老九,你这厮整日价哭穷!如今这世道,遍地是黄白之物,只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去捞!”
那老九苦着脸道:“六爷,您是不知道,这酒运抵苏州,除去船费、税银,剩下的还不够买双鞋!
昨儿还听说,有人胆大掺了水,被那‘铁路牙行’的铁喇叭喝破,一船货都烂在站台上了。”
倪六把酒葫芦往地上一顿,哈哈大笑:“你这榆木脑袋!还惦着你那破船?前几日我去东关车站扛包,看见那公储堆栈里,一包包货码得跟城墙似的。
那新来的金大老爷发了话,只要入了栈,火烧贼偷都有会同馆兜着!咱这力气,往日是卖给船老大,如今是卖给这铁疙瘩!这叫‘铁饭碗’!”
旁边一个年轻脚夫插嘴道:“六爷,我听说那堆栈入股,还得掏现银呢……”
“放屁!”倪六瞪圆了眼,“没钱你就凑啊!你看那西溪陈府,先前何等威风,如今不也得捏着鼻子买那铁路的股票?
那金老爷说了,‘以利驱之’,这利字当头,谁都得低头。明日我就把手头的闲钱凑一股,哪怕少赚点,也比你抱着那几坛子酸酒烂在手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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