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正殿,夏荷小心翼翼地为路宜珊卸去沉重的凤钗,低声道:“娘娘,丽嫔今日这招‘以退为进’,实在狠辣。如今连和嫔她都能摈弃前嫌,这延禧宫,怕是真的成了铜墙铁壁。”
路宜珊闭目养神,半晌才道:“金朝歌还是那般,看着是退了一步,实则是把魏如意那颗棋子彻底捏在了手里。
不过……她越是如此,陛下心中那杆秤,便越是会向‘仁厚’这边倾斜。咱们且看着便是。”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入内,躬身禀报:“娘娘,方才坤宁宫传话,皇后娘娘午后召见了保龄侯夫人,相谈甚欢,直至掌灯方散。”
路宜珊捻着沉香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倏然睁眼,眼底先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漫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前儿叔父路怀瑾下朝后特意来送雪菊,席间便提过朝堂风声:镇国公牛继宗、护国公马国成几位老国公,前几日在武官宴上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某些幸进勋贵”的不忿。
她这位叔父是辅国公、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更是潜邸谋主,对勋贵格局门儿清。
“保龄侯夫人?”
她轻嗤一声,指尖拨过一颗刻着《心经》的佛珠,“看来凤位之上那位真是坐不住了。金朝歌在前头拿规矩杀人,她在后头就想靠史家这块刚抬了没几年的硬骨头定江山根本?
也不想想,史家不过是靠老太君攀上来的外戚,比起牛家、马家那些跟着太祖爷一刀一枪挣下爵位,又有拥立之功的老勋贵,底子终究薄了些。
她想让史家替她镇住后宫,先得问问那几位老国公答不答应——人家当年跟着主上打天下时,史鼐还没入伙呢,哪轮得到他来摆前辈的谱?”
坤宁宫,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延禧宫的庄重肃穆。薛宝钗身着正红绣百鸟朝凤常服,端坐紫檀雕花榻上,手中捧着《贞观政要》,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大宫女莺儿轻步上前:“娘娘,时辰不早了,您已连着几日操劳太子殿下的事,还是早些安歇吧。”
薛宝钗放下书卷,指尖摩挲封面,神色淡然却威仪不容置疑:“安歇?这六宫之内,延禧宫忙着立威,永寿宫在观局。本宫身为国母,若真只顾安歇,这中宫之位,岂非要形同虚设?”
她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徐家那丫头的事,陛下近日可曾再提?”
莺儿垂首:“回娘娘,陛下近日只与长公主谈及一二,赞那徐娘子‘灵秀’,并未明旨定夺。倒是太子殿下近日心神不属,听闻在书房对着一幅画看了许久。”
薛宝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似叹:“崇儿这孩子,心太软,眼太浅。
徐烟雨不过是有些小聪明,懂些趋利避害,便让他觉得是知音了么?这后宫前朝,岂是一个‘懂’字便能立足的?”
她起身缓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声音冷冽:“陛下之意,是要给崇儿身边安一个能‘劈柴’的人,延续他那套平衡权术。
可他忘了,太子是一国之本,太子妃便是未来的国母。若只是个寄人篱下、娘家毫无依凭的忠良之后,如何镇得住六宫?压得住骄兵悍将?”
“史家……”她低声念叨,眼中精光闪烁,“保龄侯史鼐执掌户部,其侄女湘云嫁与襄国公卫若兰拱卫京畿,次子史骁翎手握重兵坐镇蓟镇。
更重要的是,史家乃是陛下外祖母史太君的娘家,与我娘家薛家、姨妈一脉渊源极深。
这一门荣盛,功高盖世。若能得了史家的孙女为太子妃,便是得了半数国朝勋贵的拥戴。有了这般泰山磐石般的岳家,崇儿这储君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莺儿犹豫道:“娘娘,只是史家姑娘年幼,且那史湘云性子泼辣,若侄女也是如此,恐难管束。再者,陛下那边……牛继宗、马尚德、陈瑞文几家的姑娘也在备选……”
“陛下那边,正是矛盾所在。”薛宝钗打断,语气笃定,“陛下厌弃结党,想要纯粹的皇权,所以他看不上史家那般煊赫的外戚。
可这江山,不是光靠猜忌和制衡就能守得住的。崇儿不像陛下当年,有雷霆手段和冷硬心肠。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撑起门面的家族,而不是一个只能陪着他看画伤春的弱女子。”
她转身,目光坚定:“徐家娘子,纵有千般好处,也只是个摆件。而史家的姑娘,才是能帮崇儿稳住江山的柱石。
至于那几家……牛继宗的孙女太过骄横,马尚德的孙女过于木讷,皆非中宫之选。这太子妃的人选,本宫绝不能让陛下一人定夺。”
薛宝钗沉吟片刻:“传话给东宫,明日让太子来坤宁宫请安,就说本宫新得了几幅前朝贤后画像,想让他品鉴。
另给保龄侯府递话,三日后办赏梅宴,请各家诰命携适龄姑娘前来。史家……务必要请到。”
她深知这是与皇帝心意的博弈。
林琰可以欣赏徐烟雨的通透,容忍金朝歌的酷烈,默许路宜珊的观望,但在太子妃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上,绝不会轻易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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