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压抑。
林琰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绵密的春雨。烛光摇曳,将他孤峭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并不回头,沉声道:“桢儿,你可知朕为什么叫你来?”
宁安亲王林桢踏入殿内,规规矩矩行了礼。
绛红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其父年轻时的轮廓,却更多了几分漫长蛰伏中磨砺出的沉静与锐利。
他起身,目光平静迎上皇帝审视的眼神,不卑不亢:“儿臣愚见,父皇近日为国事操劳,或为东宫之事有所思量。”
林琰转过身,目光如炬。林桢的谨慎像一层薄雾,反衬得他心头的焦躁更为真切。
“思量?朕是在想,朕这些年,是不是把路走窄了。”
他踱步到案前,指节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几上敲击,“太子昨日所言‘社稷为重’,听起来无懈可击,可朕听着的,却是一股子……不敢担事的凉意。他这是在揣摩上意,还是在以此自保?”
林桢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恳切:“父皇,太子殿下年纪尚幼,所学皆是圣贤经传。
师保与朝臣日日以‘稳重’训导,母后亦多方护持。久而久之,这‘稳’字,便成了他行事的第一准则。
儿臣以为,太子非是无能,只是‘储君’之名太过沉重,顾虑太多,反倒缚住了本心。
他如今所言所行,更像是在依着父皇母后与诸臣画好的道儿在走,少了些自己的筋骨。”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坦诚:“父皇若忧其心性,不妨稍宽其绳墨,许他有些自己的思量与担当。
天下终究是父皇的天下,将来亦是太子殿下的。若凡事皆需看他人脸色,听他人指点,恐非长久之计。
儿臣虽不才,愿替父皇分忧,于旁处多加留意,适时点拨于他,只是……”
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恭谨,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太子毕竟是国本,关乎大楚根本。儿臣定当谨守臣子本分,凡事以大局为重,绝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
只是这人心难测,时局多变,唯恐太子殿下始终……始终难以撑得起这副担子。”
林琰凝视他良久,眼底的疲惫似乎淡了些。他需要的正是这份“懂得”和“可控”的担当。
他挥了挥手:“你明白就好。如何去‘留意’,如何去‘点拨’,分寸你自己把握。他毕竟是太子,是国之根本。桢儿,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遵旨。”林桢再次行礼,退出御书房。门扉合上的刹那,他背脊挺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父皇的默许,便是最大的契机。
回到王府书房,林桢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幕僚曹安于、卫进策二人。
他将今日御书房的对话,尤其是那句“把路走窄了”和最后的嘱托细细道来,末了淡淡道:“父皇之意,已露松动之兆。太子不争气,这便是天赐之机。”
性烈如火、素来主张进取的卫进策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拱手急道:“殿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陛下诸子之中,殿下居长,且久历世事,在军中亦有根基,论才干、论资序,皆胜太子远矣!
如今太子失宠于前,陛下动摇于后,殿下何不趁此机会,径直请旨,或暗中运作,取而代之?若待太子醒悟固宠,或是陛下心意再变,悔之晚矣!”
曹安于却缓缓摇头。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素以稳健着称。
待卫进策说完,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卫兄此言差矣。兵法有云,‘未算胜,先算败’。殿下固然才德兼备,然太子名分已定,此乃国本,亦是陛下心中最后一丝维系。
若此时贸然发难,欲行废立,一则打草惊蛇,易令皇后与朝中大臣警觉,合力反扑;二则,此举过于激进,易落人口实,言殿下觊觎神器,不兄不臣。
万一陛下念及嫡脉祖制,或觉殿下逼人太甚,反而回护太子,岂非弄巧成拙?
甚至可能为后世开一恶例,令皇室子弟效仿,以不稳为名行夺嫡之实,动摇国本,祸及子孙。”
他转向林桢,语气恳切而坚定:“殿下,安于以为,当稳扎稳打。陛下既有不满,我们便顺势而为。
一方面如殿下所言,寻机‘点拨’太子,促其自省;另一方面,更要让天下人看到殿下之贤能与忠敬。
若太子能幡然悔悟,自然最好,殿下亦可安守臣节,佐君父安天下。若太子终究不堪造就,屡有过失,失德于前。
届时,殿下再以‘社稷为重’、‘父皇之忧’为由,循祖宗之法,顺水推舟,方能名正言顺,堵住悠悠之口,亦保全殿下身后万世之名。非至情势万分紧急,断不可行有违纲常之举啊。”
林桢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沉吟片刻。他先看向卫进策,温言安抚:“卫先生之急公好义,本王深知。然曹先生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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