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届。长安街朱红垣墙之下,一百二十八对牛角灯笼次第燃亮,火光映得青石板路一片猩红,宛若赤练蜿蜒。
迎亲队列自东华门迤逦而出,仪仗之盛,冠绝今古。
金瓜钺斧朝天蹬开路,引幡伞盖九龙旌随行,三十六面描金龙凤喜字牌夹道森列。
掌礼官一声高喝,声浪滚过寂静街巷:“迎——太子妃——!”
然这倾城之娶,不过是六礼完备后的终章。早在半月之前,这场天家婚典便已在庄严肃穆的礼制中悄然启幕。
养心殿内,皇帝林琰御殿传制,命礼部右侍郎顾常为正使,詹事府少詹事为副使,持节捧制书,率仪仗出宫。
使节队伍浩浩荡荡抵达齐国公府,所携玉雁一对——取雁飞成序,象征妇从夫之义,另有黄金二百两、白银四千两、彩缎千匹、文马二十匹,及各式珍宝无算。
正使顾常立于正厅,高声宣制:“朕承天序,钦惟国本,兹聘陈氏念之,为太子妃,特行纳采之礼。”
齐国公陈瑞文率阖府子弟跪听制书,三叩谢恩。此后数日,使者复持节而至。行纳吉之仪,告于宗庙;继而纳征,礼物愈厚。
当那套龙凤呈祥的金册玉宝呈上时,随行的礼部司务因连日操劳,脚下一软,险些失仪。
只听“叮”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那对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的玉雁,左翼尖端在紫檀匣内磕掉了一粒碎屑。
满堂登时寂然。玉雁有损,在大喜之日乃极大忌讳。
陈瑞文那双曾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鹰目骤然一凛,却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宽大的袍袖恰好遮掩住那点瑕疵,朗声笑道:“无妨。玉碎有声,乃佳兆也。
正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乃我孙女念之日后辅佐太子、刚烈忠贞之志!”言辞恳切,将凶兆强行扭转为吉兆,唯额角细密的冷汗泄露了心绪。
待朝廷特派使臣持节,于正堂庄严宣册,陈念之头戴九翟四凤冠,着青翟衣,面北而立,聆听制词,再行八拜之礼,恭受金册金宝。自此,她便是朝廷认可的太子妃。
皇极殿内,皇帝林琰对即将亲迎的太子林崇有一番例行训诫。林崇身穿皮弁服,跪于殿前,神情肃穆。
林琰端坐御坐,目光如炬:“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十二字,字字千钧。
林崇俯首,声音清朗:“儿臣遵旨。”这一刻,他肩头承载的不仅是婚姻,更是江山社稷。
与此同时,齐国公府闺阁中,母亲沈氏褪去慈爱,亲手为女儿整理翟冠流苏,低声叮嘱:“吾女念之,戒之敬之。夙夜恪勤,以事君舅;柔顺恭俭,以承宗室。无敢怠忽,以坠家风。”
陈念之强忍泪水,深深叩首:“女儿谨记。”
一切礼备,方有今日盛典。
东华门外,太子林崇头戴饰以珠玉的皮弁冠,着赤色皮弁服,衣裳在火光下暗涌流光。
他脸上挂着合乎礼制的淡笑,目光却穿透仪仗,落在那顶缓缓落地的銮舆上。
礼官唱喏“新人出舆”,他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陈念之的肘腕。
隔着数层织锦,两人皆是一僵。
他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她指尖冰凉,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下意识蜷缩,随即强迫自己舒展,任他将自己牵出轿帘。
红绸蒙面之下,陈念之听得太子上方传来低沉平稳、几不可闻的声音:“别怕。往后,这东宫风雨,我挡一半。”
心头剧震,险些误了礼数。她依礼微颔首,借着障扇缝隙,飞快扫过他的下颌——线条冷硬,与朝野议论的“仁柔少断”判若两人。
坤宁宫正宴排开。皇后薛宝钗端坐凤椅,笑意春风拂面,眼底却无暖意。
看着林崇为新妇斟酒,看着陈念之依礼回敬,她只觉那凤冠翟衣下藏着无数窥伺的眼睛。
“太子妃贤德,”皇后开口,声音温和,目光却扫过席间宗人令,“日后东宫安宁,便系于你一身了。”
陈念之立刻起身,垂首敛目:“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必当勤慎恭俭,不负圣望。”
席间一位宗室老妪笑道:“娘娘放心,陈国公府家教严明,太子妃又是千里挑一的稳重孩子。
只是老身听闻,齐国公近来颇得万岁看重,这东宫与国公府,日后更是休戚与共咯。”满座霎时一静。这话看似恭维,实则点出陈家外戚权重。
便在这压抑的静默中,内侍们端上了一道新菜——“蟠桃献寿”。
九颗用上好胭脂米蒸制、点缀蜜蜡的大寿桃,堆叠在赤金盘龙座上,寓意长命百岁。
此时,坐在太子下首的同母弟林桁,正侧身与伴读低语,闻得菜香,转头过猛,肩头不慎撞上捧着醒酒酸梅汤的太监。
“哐当”一声脆响,青瓷盖碗落地粉碎,冰凉的酸梅汤连同冰块,泼洒在“蟠桃献寿”之上。
鲜红的汤汁横流,将那九颗象征“长寿”与“稳固”的寿桃泡得面目全非,几颗甚至滚落桌沿,跌成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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