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灼得京师青石板路腾起暑气。一场急雨泼过,溽热未消,反添了几分黏腻。
养心殿内,林琰屏退宫人,独对着一封加急密报,指节在“济南府乡绅联名请愿,颂陈布政使德政”一行上,久久摩挲。
“德政……”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眸中寒光一闪,“陈文瀚倒是借力打力。这二字,是说与朕听,还是说与山东士绅听?”
搁下朱笔,起身负手,立于巨幅舆图前。指尖划过津浦线那道鲜红标记,最终停在“徐州”二字上。
江淮水患,漕运梗阻,这才是心腹之患。神枢营的风波,后宫的倾轧,不过是肘腋之疾;而民心浮动,才是社稷之忧。
“来人,传太子。”
东宫灯火彻夜未熄。林崇案上摊着户部呈递的江淮灾况详录,一旁是陈念之连夜整理出的《赈济十策》。
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褪去对弈时的滞涩,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清明。
徐烟雨将一盏参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声线低柔却笃定:“殿下,陛下此刻召见,恐非为神枢营事,实为江淮水患。
宁安亲王握京畿卫戍,陈文瀚治鲁有声,如今,该轮到殿下显露‘民本’之心了。”
林崇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奏疏上触目惊心的流民数字,低声道:“孤明白。皇兄以‘利刃’自居,陈文瀚以‘能吏’自勉,孤身为储君,当以‘仁厚’安天下。只是……”
他顿了顿,眸光转深,“这‘仁厚’绝非妇人之仁,而是要有雷霆手段护佑生民的底气。”
他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略显单薄的身影,忽地挺直脊梁:“父皇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垂泪的仁君,而是一个敢担重任、能断乾坤的守成之主。
传话下去,明日孤亲赴户部,与诸位侍郎详议赈灾章程,凡钱粮调度、官吏稽查,皆需切实可行。”
养心殿内,林崇躬身行礼,言辞恭谨却条理分明:“父皇,儿臣昨夜细阅江淮条陈,以为当务之急,首在疏通漕运,保障粮道;
次在设粥厂以安流民;再者,须严查贪墨,并许富绅捐粮授衔,或准抵赋,以劝输将……”
林琰静听,面无悲喜,直至林崇语毕,才淡淡发问:“你这些主意,听起来都挺好。
只是,疏通漕运需丁夫,设厂需国库,稽查需都察院协力,劝捐需地方推行……桩桩件件,皆需人手、钱粮、权衡。你东宫,可有人?可有钱?”
林崇心头一紧,却迎着父皇目光,沉声应对:“回父皇,事在人为。
漕运可责河道总督衙门督办;国库虽紧,然节流不如开源,或可暂动内帑,或由户部统筹,裁不必要开支;都察院处,戴总宪刚正,必能秉公;
至于劝输,儿臣以为可效仿陈文瀚在鲁之策,以利禄导之,使为国分忧。人手方面……”
他略顿,声沉如铁,“地方救灾自有定制,州县有民壮,各路有巡检司衙役分理。
儿臣只需遴选干练京官数人,持节赴江淮,督催地方即可。儿臣愿亲赴江淮,坐镇调度,以安民心。”
“亲赴江淮?”林琰眸光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为更深审视,“那里瘟疫横行,流民遍地,你受得住么?东宫乃国本,若有闪失,谁担得起?”
“国本在民心,不在深宫。”林崇抬头,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然,“若儿臣连江淮之地尚不敢踏足,又何堪承此江山?昔年父皇征战四方,何曾畏避艰险?
儿臣虽不才,亦愿效法,以安黎庶。况且皇兄坐镇京师,整训神枢营,京畿安定,儿臣方可安心离京。此番,亦是儿臣践行‘民为邦本’之机。”
殿内沉寂良久。林琰的目光落在儿子单薄却挺直的肩背上,那雪青袍袖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恍惚忆起多年前的自己,初领兵出征前夜,先帝亦是这般沉默注视。
良久,林琰缓缓开口,声气难辨喜怒:“此事,容后再议。你且将方才所言,拟一份详尽条陈,三日后呈览。
至于神枢营……你既知你皇兄职责所在,便好。记住,各司其职,方能不乱章法。”
“儿臣遵旨。”林崇心中巨石稍落,却知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
与此同时,宁安亲王府。曹安于低声禀报:“王爷,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今日面圣,主动请缨赴江淮督赈。”
林桢正擦拭一把精铁匕首,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精光乍现:“哦?倒是比本王预想的快上几分。看来昨日那局棋,他当真悟进了些东西。”
归鞘,他语气转冷,“传令神枢营,加强京畿巡防,严守营盘。
太子离京赈灾乃地方民政,自有督抚、按察使及巡检司处置,我等不必越俎,只需保京师重地无虞。
另,让人‘不经意’将山东陈文瀚治水患、用乡勇安秩序的几条举措,透给东宫幕僚。太子要做实事,总得有些参照。”
卫进策捻须点头:“王爷高明。太子此举,正欲向陛下证‘仁心’与‘担当’。我等恪守本职,不抢功,不掉链子,陛下眼中自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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