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静雅轩内,烛火剔红,映着窗棂上新糊的云母纱,滤出一室朦胧暖光。
林崇系带微松,斜倚在紫檀炕上,眉宇间那层在朝堂上练就的冷硬,此刻方渐渐卸下。
徐烟雨坐在身畔,指尖轻轻揉按他太阳穴,力道舒缓,隐含几分疼惜。
“那日父皇问起江淮账目,我报了那几个冒领赈粮的官吏,父皇只淡淡说了一句:‘桢儿已杀得够了,你便做些补缝的活计吧。’”
林崇闭着眼,声音低沉,带着倦意的沙哑,“补缝……我如今,竟只是替大哥收拾残局,做些粉饰太平的功夫么?”
徐烟雨指尖微顿,随即更放轻了力道,低声道:“殿下莫要妄自菲薄。大哥雷霆手段,固能震慑一时,可若无殿下在后面安抚民生、修补疮痍,江淮哪能这般快便稳住?
父皇这话,是定了调子,也是明眼人皆能看出的偏袒——他重重赏了大哥,却把最要紧的安民之功留给了殿下。”
她稍停,语气温软下来,“何况还有念之姐姐,怀着身子还日夜帮我核对账册,前几日见我忧心,还特特使人送来安神的苏合香。
她说殿下仁厚,是东宫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我们姐妹同心,再加上殿下的持重,这‘补缝’的活计,看似寻常,实则是把父皇与大哥劈开的荆棘路,铺成百姓能安稳行走的坦途啊。”
林崇睁开眼,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添了几分暖意:“念之她……果然难得。明明身为太子妃,却从不计较名分高低,待你如同亲妹。”
他叹了口气,复又凝重,“只是父皇后来私下诫我,说我此次处置官吏,太过瞻前顾后,只顾体恤人情,却乏了统筹全局的决断。
他说‘狠心诛一庸吏,或可救万千百姓,这笔账若都算不清,优柔寡断,终究会让更多黎民为你的仁名陪葬。’
徐烟雨依偎进他怀里,声音轻而坚定:“陛下所言,是乱世用重典的霸术,见效虽快,却易伤元气。殿下所执的王道,看似迂缓,却是固本培元的长策。
妾身常与念之姐姐论及此事,都觉大哥如利剑,能破困局;殿下如磐石,可定人心。只是这剑与石之间,需寻得平衡——既不能一味宽仁以致姑息养奸,也不能只恃杀伐而失了民心。”
她指尖在他掌心那道旧痕上轻轻划过,“譬如这伤痕,是殿下当年为护流民所留。
大哥或许会笑殿下妇人之仁,可妾身与念之姐姐都信,这天下终究非是靠杀出来的,是靠守出来的。
殿下如今做的,正是守住大哥杀伐换来的局面,再以仁政滋养。只是需得更果决些,莫让优柔误了大事。”
林崇将她搂紧,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兰香,心中郁结渐消。
是啊,平衡……这天下终究非是是非分明。他有烟雨这般知己,有念之这般贤妻,更有父皇虽严厉却未弃的期许。
他或许成不了大哥那样纯粹的“操舟者”,却可做那校准舟向、修补船身,并确保大船不至在狂风骤雨中倾覆的人。
这过程固然孤独煎熬,但有身边这两位志同道合的女子相伴,倒也不算孤军奋战。
窗外月色渐沉,静雅轩的灯火却未熄。
信笺用的是东宫特有的洒金鸾纹纸,墨迹是沉水香熏过的,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陈念之搁下笔,轻轻抚过尚显平坦的小腹,窗外已是更深露重,静雅轩那边隐约传来的低语早被夜色吞没。
她嫁入东宫不过半载,却已深谙枕边人的软肋与傲骨。
“祖父大人亲启:
孙女嫁入东宫,蒙殿下与烟雨妹妹照拂,孕象尚稳,望祖父勿念。然近日朝局暗涌,孙女虽处深闺,亦有所感,不敢不报。
今日殿下班师回朝,父皇重赏宁安亲王之功,然于殿下江淮治绩,仅评一句‘补缝’。
私底下,父皇诫勉殿下,言其‘过于瞻顾私情,少决断大局之能,徒有仁名,终致民殃’。
孙女窥殿下之意,非不知杀伐决断之效,实不忍见江淮初定,再起腥风。然父皇眼中,仁厚似已成犹疑之代名词。
烟雨妹妹日夜忧心,常伴殿下左右,为其剖析利弊,孙女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我三人虽身份有别,却皆盼殿下能承大统,行王道而安天下。
孙女愚见,殿下所缺者,非仁心,乃一‘显绩’耳。父皇重实利,若殿下能办一二件利国利民、且能立竿见影之事,则‘优柔’之评可改。
恳请祖父审时度势,借陈家之积威,于暗处为殿下谋一二契机。不必张扬,莫授人以‘后族干政’之柄,只需在关键处略作铺垫。
譬如,江南漕运和马政积弊已久,若祖父能暗中疏通关节,择一便当事物,使殿下得以顺利推行改革之策,既可解京城粮草马匹之急,又可彰显其统筹之能。
此事若成,便是殿下从‘补缝’转向‘立柱’的第一步。孙女深知此举或有干政之嫌,然宫闱之内,见微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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