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喷吐着浓白云气,宛如一头发怒的钢铁巨兽,沿着新铺的津浦线一路向北。
车轮与铁轨撞击,单调铿锵,在密闭车厢里漾开一种催眠的震颤。
窗外,江淮一带的疮痍渐次退后,江北青黄相间的田畴依次铺展。可车内气氛,反比车外的塞风更觉凛冽。
林桢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一份驿传新到的京中邸报。
他已换下那身沾过江淮血腥的战衣,只着一件宝蓝常服,然那久居人上的威仪,却如周身弥散的气息,挥之不去。
“崇弟,你看这奏疏,”林桢扬了扬手中纸页,语声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度,“都察院那帮老顽固,还揪着薛蟠‘干扰公务’的旧账不放。
迂腐!救灾如救火,若事事拘泥于文书勘合,江河决口时,难道也要等他们把祭文写好,再行封堵不成?”
林崇端坐窗畔,背脊挺直,手中捧一卷《资治通鉴》,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日光穿窗而入,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听了林桢的话,他并不回头,只将书卷合上,声低而清:“兄长所言有理。
然法度之所以为法度,正因其不因人因事而废。舅父性情粗疏,授人以柄,亦是实情。
若因事急便全然弃规矩于不顾,今日可为救灾破例,明日便可为私利破例,长此以往,纲纪何在?
百姓所盼,非仅一时温饱,更在一份长久的公道与安稳。”
林桢嗤的一声笑,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崇背影:“公道?安稳?崇弟,你到底年轻。
江淮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他们要的首先是活命!‘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不握紧刀柄,你那‘公道’,不过是写在沙滩上的字迹,潮水一至,便荡然无存。
我杀周恩伯、斩李光远,非是嗜杀,是以杀止杀,以震慑换效率。
事实证明,这一刀下去,粮道通了,粥锅热了,这才是最大的仁政!”
他略一停顿,语气竟带出几分循循善诱,听来却更显冷酷:“你以为父皇遣我来,仅为赈灾?
他是叫你我瞧明白,这天下不是讲筵上的圣贤书,而是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你守你的‘仁’,我行我的‘术’,殊途能否同归,只看这江山最后握在谁手,又能握得多牢。”
林崇这才回过身,迎上林桢的目光。
他眼中那抹在江淮被逼出的冷硬未消,却沉得更深,底里似还藏着一丝被至亲言语刺中的倦意。
“兄长,刀握太紧,易折;血染太多,难净。你以雷霆手段,固可收一时之效,可曾想过,那被斩者的同党、被威慑的民心,其下暗涌的怨毒,是否会成日后更大的乱源?
仁政非妇人之仁,亦非徒托空言,须有驾驭群臣、安抚百姓的根基。
这根基,不全在杀伐,更在人心向背。父皇要我学的,恐怕不独是挥刀,更是何时该收刀入鞘,以及如何修补被刀锋割断的信任。”
“人心向背?”
林桢忽地笑了,笑声里毫无暖意,只余彻骨寒意。
他倾身向前,指尖点着榻几,笃笃作响,将话头引向深处,“崇弟,你总念这四字,可曾细想,今时之民心,与汉唐有何不同?
自汉唐以降,世家门阀,跨州连郡,庄园之内,部曲千家。
那时所谓‘民心’,实是依附豪强的私属,平日耕作,战时披甲,主家一呼,便可聚起私兵。那民心,本就是战力。”
恰在此时,列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河水浊而湍急,正如此际世情的暗流。
林桢的目光穿透车窗,似在眺望历史的纵深:“可自唐末变法,两税改制,及至本朝,门阀尽灭,田制归公,百姓成了散落四野的编户齐民,各谋生计,逐利而居。
这便是你说的‘市民化’之始。这些脱了庄园依附的百姓,如今在意的是什么?是米价涨落,是徭役轻重,是自家屋檐漏不漏雨。
你与他们论忠君报国,谈社稷大义,他们听得懂,却未必皆肯为此卖命。他们的‘心’,是散沙,是流水,若无强力聚合,便只是一盘互不统属的生意经。”
他收回目光,灼灼盯住林崇,一字一顿,如凿如刻:“江淮灾民为何骚乱?非是他们天生反骨,实是因他们看不见活路,也无人将他们组织起来自救。
我斩周恩伯,立威于前,再以工代赈,将数十万流民编入筑堤、运粮的队列,给他们饭食,给他们秩序——到这时,他们才从一盘散沙,变作可用的力量。
你以为‘人心向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然。散沙岂能自成壁垒?这便是门阀时代与当今最大的不同。
在门阀时代之后,民心本身已不能直接化为刀枪。它需要有人打造刀柄,铸造刀身,更需要有人来握这把刀。
这个‘人’,便是强有力的君主;这套‘打造与握持’的体系,便是我朝的官僚机构与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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