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深,东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暖。陈念之倚在软榻上,看林崇就着灯花翻阅太仆寺的马政摘要。
他指尖在“济州皇庄岁供战马三千匹,膘肥体壮,而官办马场同等岁额仅及半数”一行上反复划过,指节微微发白。
“殿下。”
徐烟雨捧着参茶进来,见状低声道,“陈国公前日递话,说太仆寺卿李崇晦‘偶感风寒’,这几日在值房‘静养’,手边恰有几份马政旧档。若殿下派人‘探病’,许能‘顺便’瞧见。”
林崇抬眼,眸中那抹在江淮历练出的冷硬,此刻掺进几分清明:“陈国公这是铺好了路,只等我迈这一步。”
他合上卷宗,摩挲着封面,“父皇要的是实效,不是空言。只是这关窍……”
三日后,东宫典膳丞“顺路”探视李崇晦,归来时袖中多了半卷边角的《太仆寺近年马匹亏空辑录》。
林崇扫了几眼,眉峰蹙起。
册上所载,官办马场虚报存栏、克扣草料、倒卖战马,桩桩触目;诡异的是,那些挂名“皇庄”的马场,尤其是济州几处,账目竟清晰可辨,隐隐还有盈余。
他未声张,只唤来顾衍之,低声道:“去齐国公府传话,说梯子我接住了。
但这梯子架的不是寻常墙头,而是父皇当年亲手垒的台子。这第一步,得踩得格外稳。”
陈瑞文得信,当夜便“偶遇”了来访的李崇晦。
书房内茶烟袅袅,陈瑞文轻叹:“老夫当年在安南,战马便是将士的腿脚。如今官督商办的马场糜烂,倒是济州皇庄的马匹膘肥体壮。
只是这‘官督商办’的由头,终究是当年陛下为解王府窘境、暗蓄实力定的调子,如今反成了遮羞布。”
李崇晦面色一白,默然良久,次日便上了《请核马政疏》。
疏中言辞恳切,只字未提东宫,却将积弊摊在明面,末了自请查处,只求陛下“遣干员核查”。
林琰览奏,朱笔在“干员”二字上顿了顿。
这马政背后的龌龊,他岂会不知?当年正是他以“官督商办”为名,将王府私产置换为济州马场,暗中蓄养战马,为夺权积力。
口子一开,各地马场便如脱缰,在利益泥沼里翻滚。这些年,只要不是闹的太离谱,他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太子既要伸手,那便伸吧——这坑是他挖的,太子想填,便看看是露出真龙鳞爪,还是折了臂膀。
思及此,他批道:“着太子林崇会同太仆寺,稽查京畿马政,限期一月,据实以闻。”
圣旨到东宫时,林崇正给陈念之剥橘子。闻言指尖微滞,随即从容谢恩。
徐烟雨在一旁,将剥好的橘瓣递到他唇边,眼底笑意浅淡,只待他咽下,才低声道:“景仁宫那边,怕是已在议论了。”
果然,消息传到景仁宫,林桢正与楚容卿对弈。
听罢,他眼皮都未抬,指间白玉棋子随意落下,淡淡道:“一个月。”
只这三个字,便再无后话,仿佛说的不是朝廷差事,而是街头巷尾的一件闲事。
楚容卿捻着佛珠,闻言唇角只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温声道:“陛下倒是给了个巧期限。
这马政烂了几十年的陈年旧账,便是再添五个月,也未必能理出头绪。
如今只给一月,明摆着不是让崇儿去‘查’,而是让他去‘办’——办个看得过去的由头罢了。”
林桢终于抬眼,看向枰上棋局,慢悠悠道:“母妃说的是。这铁板踢上去疼不疼,全看怎么踢。
聪明人,自会挑那几处经营尚佳的马场,略作整顿,便当作成果呈上去。
既全了脸面,又不至于真触了那些盘根错节的钉子。”
楚容卿垂眸,佛珠轻转,语气平和却疏离:“你且看着便是,莫插手,也别去凑热闹。
这潭浑水,搅不动,也不必搅。让他自己品出其中滋味,比谁教他都强。”
林桢颔首,又落一子,屋中便只剩棋子轻叩的清响,再无多言。
坤宁宫内,薛宝钗听着心腹回报,指尖抚过腕间沉香佛珠,沉吟片刻,对莺儿道:“去库里把那套前朝《相马经》找出来,明日以本宫名义送去东宫。”
她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经书里,不光讲相马,还讲‘马政之源’。崇儿聪明,当读得懂。
至于路宜珊还在为步摇置气,陈月菡得了赏赐便忘形,由她们斗去,我们只管扶着崇儿站稳。
这《相马经》送得光明正大,既全了中宫体面,又点了‘溯源’二字,任谁也说不出闲话。”
敬妃路宜珊却对着镜台试那身流光锦新衣。
宫女夸赞锦色衬人,她忽地伸手,将皇后赏的羊脂玉镯摘下,扔进妆奁深处,又从匣底翻出支素银簪子插上。
镜中人脸色冷若冰霜,她盯着簪上几点梅花纹,冷笑:“玉镯?步摇?都是虚头巴脑!”
指尖划过冰凉的簪身,眼底阴霾攒聚,“他若办砸了,叔父那里自有话说;若他真不知死活,敢碰那深潭下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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