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之内,重檐庑殿顶下,九十九盏长明灯荧煌,将盛放着太牢牺牲的列尊青铜礼器,照得森然凛冽。
鼎中沉香吐出一缕游丝,笔直上腾,在描金梁柱间凝作一片肃杀的寒雾。
林琰身着玄色衮服,十二章纹在昏黄灯影下泛着冷光。他峙立穆皇帝林如海神主之前,背影如山岳巍峨,压得满殿宗室重臣不敢喘息。
九位皇子按序排开,除太子林崇外皆着青衣纁裳,腰束玉革带。
皇太子林崇居首,玄色纁裳下的肩背挺得笔直,却微不可察地轻颤——这几日禁足思过,已将他那点“仁德”削去大半,露出内里惶然。
皇长林崇立在他身后半步,面色虽已复常,唇色却仍淡于常人,唯那双眸子沉静如水,仿佛之前那场“呕血”不过南柯一梦。
“带罪臣周谨。”
内侍尖细嗓音划破死寂。五花大绑的周谨被拖上殿来,昔日鲜衣怒马的伴读,此刻披头散发,腿软难支。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太子的方向,却被数名甲士死死按住了头颅。
林琰并不回头,声如金石坠地:“周谨,身为东宫伴读,不思辅佐储君,反行悖逆,挑拨骨肉,毒害亲王,罪证确凿。经三法司会审依法定罪,判斩立决。”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林崇瞬间煞白的脸:“念其忠心为主,特开恩典,许其家人收尸安葬。着,即刻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周谨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待要呼冤,却被塞入一枚核桃堵回。
他被拖走时,乌皮靴在光洁金砖上蹬出两道凌乱痕印。满殿鸦雀无声,唯闻各自心头擂鼓。
林琰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掠过诸皇子面庞,最终定于林桢、林崇二人身上。
他抬手,内侍呈上一只剖开的青铜匜,匜中乃是方从牺牲牛耳上取下之热血,尚带温热。
“今日,朕召尔等至此,非为问罪,乃为立誓。”
他以指蘸血,以血祭祀天地,复又执起玉圭,朗声念诵早已撰定的誓词:
“维皇楚二十一年,岁次甲寅,臣林琰,率皇嗣林桢、林崇、林桐、林柏、林桁、林桂、林棣、林柘、林橙,及文武百官,谨以玄牡,昭告于太祖太宗、穆皇帝在天之灵:
骨肉之亲,本枝同气。自今而后,凡我皇楚子孙,若有奸佞之臣,敢以私利挑拨皇室兄弟、父子、叔侄之情者,进言者,立杀无赦;受言不奏者,与同罪。
若朕身有违此誓,亦天下共击之。此誓刻于玉圭,焚于太庙,告于鬼神,永为祖训,贻厥孙谋。”
誓毕,林琰蘸着朱砂的朱笔,在玉圭上写下“兄弟同心”四字,亲手将玉圭置于燎鼎之中。
火焰轰然腾起,顷刻间吞没了那方温润白玉,青烟盘旋而上,似有龙蛇隐现其间。
“皇太子林崇,上前。”
林崇身子晃了一晃。他盯着匜中暗红鲜血,想起周谨被拖走时的眼神,想起父皇那句“你是欲站出来,坐实你毒害兄长之罪么”。
他几乎是蹭到匜前,蘸血的手抖得厉害,以血祭祀天地之时颤抖不已。
血抹上鼻梁与嘴唇上时,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顺从:“臣林崇……今日歃血为誓,恪守臣节,不负手足……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其声低哑,末字几被火焰吞噬玉圭的爆裂声所掩。
“皇长子林桢,上前。”
林桢神色不动,稳步出列。他学父亲模样,以指蘸血,以血祭祀天地,复又跪地,以指蘸血,先抹于鼻梁,再染于唇。
血腥之气在唇齿间弥漫,他声音沉稳,一字一顿:“臣林桢,今日歃血为誓,永感皇恩,不负手足兄弟,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燎鼎中,第三枚玉圭化为灰烬。
其后,林桐、林桁、林棣等七位皇子依次上前,个个脸色如纸,却无一人敢迟疑。
十七岁的林桐抹血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兄长袖口,换来林桢一个极淡的颔首。
十四岁的林桁动作最为僵硬,血沾唇际,险些呕出,却硬生生忍住。
年幼的林橙被恭妃陈氏预先教过,小小人儿踮起脚尖,有模有样地用指尖蘸血,将血珠弹入匜中,惹得首辅路怀瑾微微蹙眉——这孩子,倒是个不露声色的。
盟誓既毕,林琰目光扫向阶下重臣。
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左都御史贾雨村、右都御史陈文瀚……众人方才亲见皇子歃血,此刻皆垂首屏息,不敢稍迎帝目。
“路首辅,”林琰忽而开口,声不高,却令路怀瑾肩头一颤,“京兆府库的账目,三日内,朕要见到详单。”
“臣……遵旨。”路怀瑾声音干涩。
“陈右宪,”林琰又看向陈文瀚,“都察院此后监察百官,凡有妄议宫闱、挑拨宗室者,不论虚实,先劾后查。”
“臣领旨。”
林琰缓缓落座,玄色衮服在灯下泛着幽冷光泽。
他望着阶下这群方才歃血盟誓的儿子、臣子,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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