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紧似一日,挟着塞外的尘沙,卷过九重宫阙。
宫墙内的银杏叶簌簌落了满阶金黄,铺在青砖道上,被来往的靴底碾作碎粉,散出一股子清冽又寂寥的秋气。
养心殿那道“太子静养、宁安王监国”的明诏,初下时似巨石投潭,涟漪未散,暗流已涌。
这暗流不在市井,不在边塞,只在那朱红高墙之内,在那群穿獬豸补服的士大夫心头。
诏下第三日,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些素日爱咬文嚼字、以“清流”自诩的言官,竟似约齐了一般,齐齐跪在御道两侧。秋阳照在乌纱帽上,折出一片冷光。
领头的是掌印给事中沈崇文,年逾六旬,须发微白,向以“骨鲠敢言”着称。
此刻他手持早已拟好的联名奏疏,嗓音洪亮,穿透了午门的森严,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陛下!太子乃国本,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
太子殿下偶感心疾,臣等闻之涕零,然‘静养’二字,岂是长久之计?
昔汉文帝以仁孝闻天下,太子亦当以‘孝悌’为先,岂可因微恙废弛国事?
此乃‘废嫡立庶’之渐,开非常之变,臣等惶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令太子早日视事,以安宗庙社稷之心!”
这一跪,便开了头。语声顺着宫墙传开,惊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紧接着,都察院签押房内,气氛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左都御史贾雨村端坐主位,指尖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崖州沉香念珠,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精光闪烁。
这位靠钻营起家、却深谙为官之道的能吏,最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下首的右都御史陈文瀚,复职不久,底气不足,只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贾公,”陈文瀚斟酌着词句,声气压得极低,“午门外这阵仗……沈给事中他们,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联名上书,字字引经据典,从《尚书·周官》扯到《礼记·文王世子》,一口咬定太子‘静养’不合古制,说此举令天下疑陛下有废立之心,动摇国本。”
贾雨村眼皮都未抬,只慢悠悠转着念珠,半晌才道:“陈公,急什么?《论语》云,‘欲速则不达’。他们引经据典,咱们也引经据典。
他们讲‘国本’,咱们便讲‘人伦’。太子殿下抱恙,为人君者,首重仁孝。
陛下体恤太子,令其静养,正是‘父慈’之体。他们这般逼迫病中储君,岂是‘子孝’之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再者,宁安亲王监国,乃是‘协理东宫事务’,名分上清清楚楚。他们若再纠缠,便是质疑君父之命,其心可诛。”
陈文瀚苦笑:“话虽如此,可这些清流,最擅钻牛角尖。如今串联一气,声势不小。
沈给事中私下放话,若陛下不收回成命,他们便要效仿先贤,跪宫死谏,以全名节。”
“死谏?”贾雨村这才抬眼,目光如刀刮过陈文瀚的脸,“你去传话,陛下圣明,自有裁夺,令他们安心供职,勿妄测天心,徒增纷扰。若真有不怕死的,让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秋景,声陡然转冷:“还有,去查查,这联名名单里都是些什么人。
谁是真心为国,谁是受人撺掇,想借机生事,试探陛下口风,甚至……想浑水摸鱼,好教旁人渔翁得利。陈公,陛下令你我坐这位置,不是做老好人的。”
陈文瀚连连应下,正要退下,又有御史慌忙来报:“总宪!大理寺评事、翰林院编修,还有国子监几名博士,也联名递了奏本到通政司。
言辞比午门那干人更烈,说太子此举是‘自弃’,陛下此举是‘纵弛’,恐开后世父子相争之祸……”
贾雨村摆手截断话头,脸上笑意愈深:“来了。都来了。很好。你去通政司,把这些奏本都扣下,只说都察院正在复核,暂缓上呈。
再去拜访詹事府几位洗马、庶子,问问他们对东宫事务‘协理’与‘代理’之别,有何高见。《周礼》注疏里,可有详解?”
他转身对陈文瀚道:“陈公,你明日跑一趟翰林院,与掌院学士‘探讨’一下‘静养’与‘暂避’在经义上的微细差别。
记着,是探讨学问,非争论朝政。话要说得圆融,理要讲得透彻,教他们挑不出错处,却又没法借此发难。”
陈文瀚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贾雨村独自立窗前,指尖念珠转得飞快。他深知,这些言官清流,看似迂腐,实则敏锐。
他们反对的,表面是太子“静养”,实质是反对这绕过“廷议”、由皇帝乾纲独断的“过渡”。此法无形中削了士大夫们对礼法的解释权。
经书如何解,典故如何引,素来是士大夫们与君王博弈的战场。如今皇帝一言而定,等于关了他们“以礼法争是非”的门。
“一群书呆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贾雨村冷笑,“如今这局面,不过是给各方个缓冲,好教陛下从容布局。尔等这般上蹿下跳,反倒显出自家不懂事体,不知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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