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雪,一连下了三日,那京汉铁路便似一条冻僵了的玄色长虫,死沉沉横卧在华北平原上。
卢沟桥车站的屋瓦上,积雪已有了半尺来厚,檐下冰箸倒悬,风一过,叮咚作响,竟像是催命的更漏。
电报房设在站台西首一座青砖小楼内,窗棂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朦胧得好似罩了素纱。
值夜的名唤张伟,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十指被炭盆烤得通红,却仍灵巧地按动着电键。
那“嗒嗒”之声,在寂寂长夜里分外清脆,倒像是寒冰乍裂。
“嘀嘀嘀——嗒——嘀嘀嘀——”
电文不长,字字却似蘸着血泪:
【保定府清苑县民人张老蔫,为乡绅李府霸占祖田三十亩事。县尊受赃,反坐诬告,叩乞天恩垂怜,代申冤抑。】
张伟眼风扫过门口,复瞥向窗外——站台东首那座灰砖围起的“护路堡”灯火未熄,堡墙上巡哨者提灯往来,枪刺映着雪光,寒芒闪烁,宛若数点冷星。
这堡子里住的多是电报站、铁路司这些“吃皇粮”的家眷,连他娘子和刚满周岁的伢子也在其中。
堡墙高三丈,四角设有了望楼,常驻着一队武装巡检司的兵弁,皆是五军都督府直接挑来的精锐,腰里别着新式燧发铳;
堡门外,铁路巡检司的岗亭日夜有人值守,但凡有生面孔靠近,先盘问再搜身,稍有差池,枪托子就砸下来了。
先前也有那县衙差役、乡绅狗腿子,仗着主子的势,想来电报所“打招呼”,扣下几封“不该发”的电文。
可刚在站台上晃悠两圈,就被巡检司的兵弁举铳指着脑袋请出了站。
上月清苑县李府的管家带了几个泼皮,堵在门口叫骂,说是要“讨个说法”。
结果铁路巡检司的把总直接从堡里带出一队人,放铳示警后,当场把那管家按在雪地里,捆成个粽子扔去了铁路巡检司的牢房。
后来听说,那管家在牢里蹲了半月,出来后再也不敢往车站这边凑。
“怕什么?”张伟心里透亮。这电报所是兵部车驾清吏司直辖,连县令要进这青砖小楼,都得先递帖子经巡检司核准。
更何况皇爷明旨说了,拦阻民情急电者,以“欺君罔上”论罪,轻则革职,重则砍头。
巡检司的弟兄们巴不得有人来闹事,好拿几个典型,立立功呢。
他打了个哈欠,将电报纸扯下,顺手插进竹筒里备案,余下的,只等兵部车驾清吏司的电报所转送通政司便是——这已是今夜第七份“免费急电”了。
却说千里之外的保定府清苑县,六十岁的张老蔫正跪在冰天雪地里,额头磕得青紫一片。
他身后立着乡约王老汉,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了乡约戳记的状纸,嘴唇哆嗦着道:“老张,这……这劳什子,真能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去?”
张老蔫一声不吭,只把那冻裂了的手探进怀里,摸出半块有些硬实的窝窝头,狠狠啃了一口。
原来前几年朝廷税制未改,徭役沉重,张老蔫那三十亩水浇地,若是按民田服徭役,一年下来若是徭役繁重,请人代役,那棺材本都要赔光。
无奈之下,他咬牙与村中大户李乡绅立了个暗契——将地“寄挂”在李府名下,每年私下给李家一点好处,名义上这地成了李家的“族田”或“功名田”,得以享受减免。
谁知去年朝廷推行新法,民田徭役大减,与士绅田赋相差无几,张老蔫便去寻李乡绅,要收回地权,断绝寄挂。
谁知这一去,便踏进了鬼门关。
李乡绅翻脸不认人,拿出早已备好的“正经”红契,言说这三十亩地十年前便由张老蔫“绝卖”给了李家,那寄挂之说,纯属无稽。
更要命的是,当年那份私下约定的暗契,张老蔫怕惹眼,并未找中人公证,只两人私下画了押,如今李乡绅矢口否认,那暗契便成了废纸。
那县太爷曹旺受了李家一方上好田黄冻石图章的贿赂,顺水推舟,拿着李家那纸“红契”做主证,反将张老蔫判作“刁健之徒”,诬告良绅。
他那独养儿子一气之下疯了,投了井;媳妇儿带着孙女改了嫁,只剩他这一把老骨头。
“怎生不能!”王老汉猛地挺直佝偻的腰板,枯指颤巍巍指向那青砖小楼,“圣谕煌煌,这电报房便是咱小民的‘登闻鼓’!我听人说片板不费,皆由内库支应!咱这就去!”
两个老头儿深一脚浅一脚挨到站上,电报所的主事是个姓孙的吏员,见了这光景,也不似往常那般伸手就要收电报费,只验明了戳记,让他们画押后,备了案,便挥挥手道:“发罢,不收钱的。”
他心里也有底——上月邻县有个主簿想压下一封急电,结果当天就被武装巡检司拿住,参了一本,丢了乌纱还不算,差点掉了脑袋。
如今谁不知道,这车站是“铁桶地界”,连县令来了也得规规矩矩。
张老蔫一字不识,不懂什么叫电报,只觉那“嗒嗑”声响得像雷震,每一声都砸在心窝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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